連日來的悶熱稀釋在這不知節制的淅瀝大雨中,坐在書桌前的那人都快要趴在桌面,手指勤奮的動作跟腦內懶散的運轉成反比。

從十三歲的那天開始,賽希利安就不喜歡雨天。挾帶水氣的風會降低體溫,讓他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的效率都跟著低下,當然他不會在人前表現出來,頂多像這樣趁沒人盯著時把事情打包回私人的空間,然後愛理不理地處理著。

再加上,現在大概除了雨天以外,他還有別的煩心事。

這樣的東西寫再多字也只會被退回吧?這念頭到底是誠實的感想還是只是方便偷懶的藉口,不想去分辨,索性直起上半身,在椅子上轉過頭,越過椅背看窗外的雨幕,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些其他什麼從窗縫鑽了進來,混合了房裡若有似無的紙墨香氣。

房門響起了敲擊聲,雖然聽到了,賽希利安仍然出神地望著窗戶外面。

敲門的人似乎沒有帶著他的耐性一起前來,不多久房門便被直接打開。

「主上。」

開門走來的軍師掛著一付如常嚴肅的表情,眉眼間還有淡淡的責備。

「府邸的下人跟我說你下午就交待了不用準備你的晚餐,但到了時間也沒有要出外用餐。」

宛如穴居動物被打擾的憤怒與驚慌遲鈍地冒出頭,賽希利安臉上卻只是無辜地笑著:「你回來啦。」

然而軍師大人毫不領情,逕自從桌上拿走寫到一半的文件,翻了幾頁後,沒說什麼又放回桌上。但賽希利安就是讀懂了那紅眸中寫滿不贊同,也罷,意料中事。

「走吧,一起去吃飯。」

一時間就要脫口答出「不要」,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免太意氣,「你不是吃過了嗎?」

「沒有。合約談妥後我就告辭了——雖然委託人的確有留我吃晚飯。」

「喔?委託人那漂亮的女兒剛好沒在家?」

話說出來後他真是恨不得把舌頭咬下來,但想著就讓這傢伙知道自己的確有點不爽也好。忽略變得僵硬怪異的氣氛,搶在軍師再次開口之前走到衣架旁,拿了外套穿上就往門口走去。

「走吧。」

 

微雨中賽希利安沒撐傘地在夜路上走著,雨勢雖然變小了,但是雨滴敲在樹葉上的響音還有雨水跟土的腥氣卻變得更加濃厚。雖然不喜歡將會到來的體溫降低,但是淋雨這個舉動卻總讓他感到自由。是的,「自由」,他曾試著找出解釋,或許是雨天時不論是娜格羅米還是卡利督斯對自己的關注都必定會被那陣冷涼帶走一些。

長靴踏在溼透的石磚上的聲音始終不遠不近贅在身後,提醒他此刻怎可能自由。

賽希利安說不想在府內用餐,那傢伙二話不說冒著雨跟他一起到市集。尋常平淡地吃完飯後,他等著對方開口說要回家或要回城鎮中心繼續發揮工作狂特質吧,沒想到從出店門口一直到現在,離岔道都越來越近了,還是一點表示都沒有。

一滴冰涼的雨滴鑽進襯衫的領口撞上胸膛,不禁打了個冷顫。好吧,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賽凡提斯——」

身後傳來的聲音很快打斷他話頭。

「可惜今天晚上看不到星星。不過也是有好事,合約的內容對我們非常有利,只要明天你的狀況回復平常,目標很快就能手到擒來。」

熟悉的低沉清冽裡還有明顯可察的笑意。

賽希利安突然感到無比的挫敗。什麼事情他都能自己處理得很好,就算那是膨脹的自信可也是自信,卻為何在某些時刻便會萎縮得不見蹤影?

對,他很幼稚、他很小氣,沒有半點領導者該有的沉穩。看著在這「特別的」日子裡特地選晚餐時間跑到委託人家裡頭談合約的某人(事實上時間是委託人指定的),態度還一派理所當然,他控制不了莫名地焦慮。即使他原也沒對今晚有任何安排,一般過日子便可……

想到委託人女兒盯著某人瞧的眼神,心中騰然冒出宛如雄獅被人踩入領地的怒火。就算他知道對方其實並不能造成任何實質上的威脅也一樣。

比起他之前在賽奎德時,看到賽凡提斯被一群冒著粉色泡泡的精靈女性包圍著喊「好帥」,竟然還能幸災樂禍……這自己的改變究竟有多大啊?

瞇起眼睛,今晚第一次看清楚軍師的臉。黑色的髮絡同衣物一樣都被雨絲浸透,比平日略平貼地伏在肌膚上,白淨的臉龐在街燈的照明下反射出濕亮的光斑,但更奪人目光的卻是蘊在偏紅眼眸中的笑意,那總是時刻帶有挑戰意味的胸有成竹。

看著這樣的眼神,就讓人感覺到心中再大的空洞都能被填滿——

你需要的他都能為你準備,你想抵達的都會在他指尖下劃出路徑。他還要你走在他前方,他只是亦步亦趨地專注守護。

賽希利安走過去一把抓起那人的手腕,沉默地邁開步伐就走,他不想說,剛剛忽然感受到的遙不可及。加快腳底的速度,彷彿就能更縮短星星間的距離,彷彿就能逃開那道兇猛的恐慌。

那人起初應該是有些驚訝的,但是仍近乎乖順地任他牽著拐進並非歸途的道路。

手指下的脈搏跳動傳過來,一下一下;雨中前後疾步的兩人呼出白色的氣息,一團一團。

爬過一段有點斜度的坡道後,再攀上沿著城牆砌出的高窄階梯,托著那人的手肘到達頂端,一邊平復呼吸,賽希利安才發覺兩人原本冰涼的身體不知何時都已經徹底暖熱。

「然後呢?帶我到這裡做什麼?」

瞅過去一眼,便管不住嘴地回答:「不知道。」

賽凡提斯的反應出乎意料地沉靜,他仰頭盯著仍不停落下細線的夜幕,觀察了一會兒,然後說道:「爬再高也沒用,雲層很厚——」

「也沒關係,陪我一下吧。」

看著就要在城頭坐下,賽凡提斯首次在今晚皺起眉頭。他猜得到主上為何心中不痛快,所以一半為了安撫一半是無奈,盡量遷就了那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失序舉動,可原則還是踩著,運動後熱起來的身子要是又這樣坐下來淋雨,再年輕力壯都扛不起。

「別坐,我們回去。」

說著就去拉起對方手臂,倒是沒遇到任何抵抗,金髮的城主很快地順著力道站起,下一瞬間閃著濕亮的金色髮絲就蓋在眼前。

「……臉好冰。」

站成一條最僵硬的直線,過了有點久,賽凡提斯才悶悶說出一句評論。

「嗯,你的也是啊。」賽希利安收緊圈住某人肩膀的雙臂,還得意忘形地用臉頰多蹭另一張臉幾下。

這壞心情來得很莫名,去得也很突然。

賽凡提斯毫不費力地就從回答的口氣中讀出對方心裡的烏雲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然而真實世界中的雨還在下著,他只好開口提醒兩人都應該趕快回去處理這一身濕冷——雖然他知道這只會讓他的主上更囂張而已。

明明毫無邏輯性,但他就是懂。

 

回到城主府邸後,兩人各自暢快地洗了一通熱水澡又換上乾淨的衣物,在賽希利安寢室裡喝著熱湯,感覺身體舒暖地如獲新生。窗外的雨勢終於停了。

「其實我覺得沒關係。——當然,下次主上最好別再這樣了。」

方才賽希利安老老實實地為今晚的事情向賽凡提斯道了歉,賽凡提斯這樣回應。

窗外一整片潔淨的夜空,粉撒似的滿天星子也被洗過一樣地亮著。賽凡提斯收回凝視的目光低頭又啜了一口熱湯。

他想,假設傳說真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那麼屬於今天的那對男女主角也太不思進求變了,就這樣甘心於千萬年來,一年相會一天的刑罰。當然永恆的星星難以用人類的視角去度量,若換成賽凡提斯自己,有想要的東西,他絕對是立刻好好思索進退,把握時間付諸實行,不得到能接受的成果之前絕不止步。

因為他生而為壽命短促的人類,在他短短的一生中卻又有這麼多必須抓住的事物。

「幹嘛這樣看我?」賽希利安狐疑地問道。

所幸他們不像織女牛郎那樣,一年只能見到彼此一次。想要對方回望時,喊一下名字就能作到;不安地需要碰觸對方時,隨時都能拉扯住衣角。

「沒什麼。」又低頭喝一口湯。蒸騰上的白煙剛好擋住微揚的嘴角。

 

——七夕賀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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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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