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桌上零散擺著許多不知用途的物品:打磨過的蚌殼、錢幣、大拇指指節大小的水晶球、小塊絨布有紫色的、紅色的、黑色的,一張用銀線描繪魔法陣的黑色細砂紙……

有著蜷曲羊角,紗薄透肉的豔麗女人與頭戴兜帽的男人隔桌而坐,燭光映照下,女人妝艷的臉上紅通通的。

男子沒有起伏的聲音悶在帽沿裡,「妳有不少支持妳的人,男人。最近有點感情上的煩惱──」

「這種不用占卜就能猜得出來的事情就算了吧,我要問點別的。」

女人綻開一個甚至可以說帶有戰意的笑容。

「我底褲是什麼顏色的?」

男人淡定地回答,「黑色的。但是妳欣賞的那位男性不欣賞這顏色。」

女人上半身前傾靠向桌子,下巴讓一隻手優雅地抵住,「原來,他不是悶騷型的嗎?」

「顏色。說得對不對?」

「錯了,是洋紅色。」她搖搖頭。

男人沉默,兜帽遮住他大半的臉,但瘦削的下巴之上嘴角一動也不動,不知在不在意錯判。

女人咯咯直笑。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令他對我神魂顛倒?用他那雙來自異鄉的眼睛深情看著我,溫熱的嘴唇焦急向我遞來……」

「有喔,『牠』正在做了。」男人微微側首。

女人一楞,跟著看過去,只見隨意壓在桌上的手臂旁有一只鬍鬚正勤快上下抖動的小小鼻尖,往上一些,毛茸茸裡出現一對烏溜溜的伶俐眼珠。

一隻暖黃色,模樣討喜的倉鼠。

女人兩眼睜到最極限後便放聲尖叫,狂亂地想要離開桌子,結果從椅凳上摔了下來。

「老鼠──!」

「看吧,果然是黑色。」

女人倉皇地逃出帳篷,入口那裡另一個高個兒男人與她錯身而過,那個男人臉上有著獸族風格的紋面。

擺攤的人還未開口招呼,後來的客人先出聲了:「你一個光明治癒師怎麼淪落到路邊擺攤?這什麼?當神棍?培利,這真不像你。」

「我不口宣神名,這是占卜。」

「有什麼差別嗎?」

風塵僕僕的那人將椅子拉回桌邊,他的頭頂讓白色的長巾層層纏繞,幾綹露出來的髮絲也是白色的;長至腳踝的衣角上結了兩個閃閃發光的小金環,隨著動作發出清亮的碰撞聲。那隻黃毛鼠順著他的手指,熟門熟路地爬上披著白色棉袍的身軀,一溜煙就消失在衣服的皺摺裡。

「你可真是到了一個離朝聖平原很遠的地方,精靈。」一邊打量帳篷內部,他一邊說道。

「彼此彼此,這裡的黃沙也不像銀砂荒原的那樣。」

「我前陣子去了你說的那個妖族城鎮,」那人一坐下就開門見山,「沒找到你說的那個『蛇牙』。」

「我半年前就給了消息,你『前陣子』才找到那個城鎮,以一隻白鴉來說你飛得不算快啊。」

「事實上,就在四個日夜之前。」那人也不著惱,「我檢查到有散落的鱗片,貨真價實的一條異蛇,而且剛離開不久。」

「所以你大老遠跑來就是要跟我報告這個嗎?我們是那種關係?」

「我只是覺得奇怪——非常奇怪。」那人微微側頭,目光尖銳有如刨刀,危險而敵意,「我遇過這條蛇——我殺了牠。」

培利嘴角嘲諷地掀了下,「讓我說說我遇見他時的事情:他身帶重傷,但不致命,而且已經抑制住,掩飾得很好,至少在一個光明治癒師眼裡他離真正的死亡有一段不小的距離。」說著稍微抬高下巴,這個動作讓他淺色的眼眸從帽沿下方顯露出來,「我想你應該很少在工作上出糗,是不是啊,梅布奇?」

「不是『很少』,是『不可能』。」

培利最後一句的嘲笑似乎真的踩中了痛點,梅布奇的語調激動了起來,雖然程度不大,仍能輕易感覺出來。「一整個世界都與異蛇為敵,從進入我的認知開始那條蛇就沒有任何活路,但牠卻逃過一次又一次——」

「放輕鬆點,你還不能算是個經驗老到的捕蛇人,活久一點就是為了體驗各種不可能被打破。」

似乎培利這時又反過來安撫梅布奇了,但對方不怎麼領情,瞪著冷硬的黑色眼珠,「一次可以說是僥倖。我追蹤氣息一路到達這裡,又再次失去線索,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就擺在眼前!」語調冷靜下來,但危險的溫度沒變低,「——然後我又在這裡遇上你,告訴我,這個巧合有什麼意義?」

培利笑了,「既然都說是巧合了,還能有什麼意義?你真有趣。」

「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本來就是四處旅行行醫的光明治癒師。」

「但你現在又不當光明治癒師了。」

「我藥理不好,比不過先到的同業;這種地方婦科的密醫也許需求多些,但扼殺應該活下來的生命與挽回應該逝去的生命我一樣敬謝不敏。」看了對方嘴角的冷笑,他搖搖頭,「——得了,梅布奇。你的懷疑我很清楚,類似的問題我們應該很久以前就討論過了,我的背景資料在賽奎德的學院裡都還有留存,就算經歷過戰火,多少也會留下蛛絲馬跡。你不方便探查的話,讓你那些親愛的小夥伴們代勞不就行了?」

「嗤」了聲,「既然這樣,那就讓我們看看吧——」

他的話只到一半就中止了,探向衣袍裡的手撈了個空。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老鼠先生。比起奶奶,我還差得遠。」

清脆的童聲在外面響起,帳篷內的兩個男人同時都向出口望去,稚齡的精靈女孩蹲在布幕邊對著一隻黃毛鼠說話,小臉上過份認真的表情反倒令人感到幾分天真。

「是嗎?我覺得一定是搞錯了,大哥哥聽過我唱歌,如果身心沒有絲毫從屬於這個世界,是不可能那樣安詳地聆聽的。」

「妳是什麼人?」

梅布奇的聲調因為驚訝而僵硬,精靈女孩似乎也因為陌生男人突然對自己發話而嚇到,她在站起身後除了瞪大圓滾滾的雙眼就不再有其他回應。

「過來我這裡,蘇薇亞。」

站在桌子後面的治癒師伸出手來,女孩一溜煙地跑進來躲到他身後。

梅布奇凝視著又跳回手上的黃鼠,兩者似乎在進行什麼無聲的交流。

「你竟然挾持一名年幼的『依利』(詠唱者)…」

「收起你懷疑的眼神,真是惹人嫌的職業病。這孩子跟在我身邊是故人所托。」

女孩抓緊治癒師的衣袖,在背後偷眼觀察前方,一付全然信賴的表現,白鴉判斷也許這的確是真話,「真遺憾你的故人識人不明。」

「比起無知鄉民跟見獵心喜的煉金學家,毫無疑問我是個優秀許多的選擇。」

梅布奇無意於此多糾纏,「…那就祝她好運了。」

「你要去哪裡?」

培利叫住抬步離開的白鴉。

梅布奇回過身來,含有深意地看著培利身後的蘇薇亞,「詠唱者給的建言對捕蛇人應該有其價值,即使她就是個丫頭。我要去弄清楚一些事情,那條蛇的好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好獵手是不會只追在獵物後面嗅牠們放的屁的。」

沙塵籠罩的白色的背影在轉出帳篷後消失,蘇薇亞聽到身旁的監護人呼出一口長氣,似乎將一直都緊繃著的全身肌肉放鬆了些。

「沒事了…別一直靠著,很熱。」

蘇薇亞抿了抿嘴,從培利身後轉了出來。

「妳晚上吃過了嗎?」

「他不能去找大哥哥。」女孩沒有回答問題,蔚藍的兩眼帶著怒氣看著監護人,「大哥哥不是入侵世界的異物,你們都搞錯了!大哥哥幫過我跟奶奶,你竟然告他的密!」

「我才不懂這些,找不找、殺不殺不是我決定的。」培利無所謂地踱回桌邊,開始收拾。「我不是白鴉也不是詠唱者,平凡的治癒師只是把他見到的不尋常通報出去而已。」

桌上的小道具通通都被掃進布包裡,培利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

「妳聽得懂那隻老鼠說的話,牠告訴妳的?」

「牠說我有一付就算是詠唱者也少有的好耳力。」蘇薇亞仍不滿地鼓著臉頰,但還是拿背對著她自顧自忙碌的男人沒辦法。

「的確是。」培利贊同地點點頭,「那隻白鴉本身說不定還沒有他身邊那些手下的洞察力厲害哪。」

監護人難得直率的含有稱讚意味的語句令蘇薇亞心中升起一點雀躍,但她現在不想表現出來。

「為什麼稱那個人『白鴉』?」

「很簡單。他是獸族人,妳沒看出來嗎?」

「我看出來了!」女孩抗議道,「他把翅膀藏到哪裡了?」

「袍子下吧?我怎麼知道?」培利把收拾乾淨的桌子折疊起靠放到角落,拍拍雙手。「我也不是那麼清楚他——他們的事情。就預兆來說,『白鳥』本來就有特殊的意義,『鴉』又是比較貼近人群的,『白鴉』可能只代指他們那群人的職責,跟血統無關。」

一般應該是說「白鴉是種鴉,只是羽毛是白色的」,培利卻說成「白鴉是白鳥的一種」,蘇薇亞覺得這種說法聽起來真是新鮮。

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晚餐就吃湯麵,沒問題吧?」

蘇薇亞卻想起另一件事。

「今天那位總是穿很少的小姐也來了吧?」

治癒師挑了挑眉,「我不是說過那女人來時就離帳篷遠一點嗎?」

「我照做了,但是帳篷頂上的烏鴉先生叫住我。」

培利「喔」了聲,「另一名手下。牠說了什麼啊?詠唱者大人?」

「牠說:『克儂愛蘿,三十四歲死於煙火施放失敗造成的遊屋大火;二十七歲時遇到她一生中唯一真心喜歡過的,異族的男人。所以這是她死前七年發生的事情。』」*

女孩表情毫無波動地說完這番話。

「……都這時間了,希望麵店老闆還沒收攤。」

帳篷後方住家屋簷下,倒掛著一隻縮起來比巴掌還小些的蝙蝠。在帳篷內外的燈火都熄滅許久後才伸展開足有半公尺長的翼幅往街道深處飛遠。

——智者與死亡女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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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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