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夫與蛇】

半神抬頭看著天際一輪明月,中身的傷口還在汨汨淌出鮮紅,頭卻仍執拗地不肯低下,目光死鎖住再也回不去的天上國度。這徒勞的堅持當然無法太久,月亮西沉前他就不得不俯下暈脹的頭部。

眼前是地上界深秋的景象,彷彿搖動整幅雪景的白芒草原,風聲如夢似幻,遠方連綿的山脈只肯透露出一點模糊影子,疲倦地趴伏在陰灰色的天空下。

『你還不懂嗎?敵人會沿著你沾血的足跡而來,如今實非我本意,只能將你放逐到地上界。』

原本被白芒掩蓋的困倦目光霎時激越地顫抖起來。戰鬥的意義被同胞手足不假思索地抹消,滿腔鬱悶的怒火越是難忍,作為燃料的殘存體力便越是無謂地流失。很快,墮凡的半神只能遲緩而不甘地蜷起全身,身側散亂的礫石睡得不比他沉。

 

黑髮青年在彼此距離來到十步之前就發現了。晨陽雖微薄,仍讓那金黃鱗片折射出長草全然掩蓋不住的蜿蜒光彩。多美麗的生物,為此他能稍稍延遲——最後的施肥、澆水、消滅隨著纍纍果實出現越來越多的鼠輩——今天的預定可多著,但仍在可接受一點點好奇心的範圍內。他撥開仍拖著露水的交芒錯草,湊上一步。

血般殷紅的豎瞳就在這時與他對上。

沒有預期的竄逃或威嚇,通體披覆金鱗的長蛇只略抬頭,將凝視盡數返還——牠似乎很緊張。說不出理由,但他這麼感覺到。

難道是剛吞了大塊頭的獵物正在等待消化?猜想只維持到瞥見蛇身中段那被極力掩藏的傷。猙獰的血口看似才剛乾涸,周遭鱗片也脫得零落淒慘,照說蛇類受到如此傷勢就是離死不遠,但這條金蛇沒有散發出那種生命即將崩散的氣息。或許,或許只是尚未,他心忖。

青年將帶來的飲用水倒一些進瓜瓢裡,跟幾塊夾在午餐裡的煎蛋,離那條蛇四、五步放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在掉頭走回田地前,竟然對著一尾蛇言語:

「信任只能靠試探來建立,不過所有的前提是得先保有一命。」

 

附近農人傳言青年的田地有一條天賜的守衛。身披罕見金甲的長蛇,在漸寒的北風中從容悠遊、姿態莊嚴,多半是哪方神明的使者。這個季節頻繁往返於埂間與倉廩的野鼠都給絕了蹤跡,因故青年的收成比鄰人要好上至少兩成。若說捕食鼠類只是天性,但數量早超出牠維生所需,而且從不迴避青年的靠近。

若讓半神自己出來解釋,他只能說世事降臨皆不過是由眾多巧合拼湊投射,那不比只從單一角度觀察到的陶器破片有更多確實,卻又在某些地方與世人的期望錯繆吻合。

最初是因為傷勢動彈不得,也知道自己處境不容(當然心理鬥爭了會兒)有太多講究,青年分過來的食物,只要嚥得下去都照單全收。是了,他竟然沒被驅趕。半神很清楚自己的外型在凡人眼裡屬於遭忌惡的那一類,而這鄙夫甚至膽敢將手直接湊到蛇吻前面。該咬一口薄懲不敬的,可為什麼最後都是將下頜蓋了上去輕輕磨蹭,連頭頸都任人撫摩,他到現在也想不通。

也許是一無所有時他「拾獲」了這個凡人。

至於田裡的那些勞動絕對跟報恩什麼的沒關係。不過是幾次親眼目睹青年走在田地裡幾次華麗的仆倒,手腳還差點被自個兒精心擺設的捕鼠器夾到——深深覺得這景況對心臟太不好,乾脆幾尾巴把陷阱掃出田界,自己攬下捕鼠的活兒。

然而看見田埂上排得整整齊齊的鼠屍後,青年到他身邊說著像是勸諫的話語:

「這些田鼠跟我們一樣同屬造物,奔波辛勞只為生存溫飽,別趕盡殺絕了。」

半神內心大翻白眼:這付眉目低垂的神情,若換穿白袍、整上禮冠站到聖歌繚繞的祭壇前,倒挺有那麼回事的。

「只要不過份,這種程度的小危害睜隻眼閉隻眼就好,運用得當的話,等真正的威脅來臨時可是不錯的餌。」

…說完那笑磣得半神心裡一突。妄想中的祭殿頓時豎起排排旌旗,朔風揭開沙塵的幕,暴露出鋼鐵的陣列。

到底是怎樣的呢?這人。

沒有解答的日子就在朝陽前迎接與夕陽後目送之間重複。

那一天田裡最後一批收穫差不多完了,草原上芒雪脫盡,只剩亂糟糟插滿看不見邊際的枯黃稈子。隱約的腳步聲從山麓另一邊傳來。

不太尋常,這附近往來只有野夫村婦,草鞋布履踩不出這樣沉悶。半神不改懶怠地盤在青年腳邊,卻暗暗提起警戒。風裡曬出來的草香味多了些銳利,還有一絲絲竟都要勾起他懷念的腥甜。

跫音來到最近時停息,如預料的他在踏扁的草稈上看見一雙硬底靴。

「好久不見,軍師大人。」

軍師大人。半神將這個陌生單字在心裡細細咀嚼。戴著銀色半面的紅髮男人的確這樣稱呼他的農夫。

「他的」農夫。噢,當然,他和青年可不正好便是神明與虔誠信徒(供奉午餐)的關係嗎?短暫自問自答後再次抬起頭,兩個凡人在田邊交換著他聽不懂前因後果(這也無關緊要)的斷句片語。男人沒被遮住的半邊臉漸漸被苦澀的失望佔據,終於放棄地蕭索離去。

黑髮青年卻仍留在原地。相當難得地在田裡度過完整的黃昏,直到天空換過星幕。

地面殘餘的熱度很快被晚風席捲一空,冷露爬上草叢,凡人的口鼻前飛過一團又一團微弱的白煙。就連半神也知道繼續下去可不妙,在蛇頸上摩挲的指尖毫無暖意。

夠了,你這沒皮毛的兩足獸,回去你那木頭盒子裡;第一次他側頭躲開農夫的手,蛇信徒勞吐了又縮。

「沒遵守約定的人就要吞下一千根針……到底是誰說的呢?呵。」

所謂神明的存在是不解何為後悔的,面對不如意祂們僅懂得發怒。如今半神就相當生氣——對毫無防備就將黑髮青年那一刻落寞刻進心底的自己。

 

隔天,半神沒能在朝陽升起的同時見到他的農夫。

 

都說炎夏中得感冒的人是笨蛋,可在秋末病倒的也未見得是智者。青年那日返家便覺身子沈重,隔天比平常晚起,硬撐到田裡後人便失去了意識,再醒才知道是剛巧來找的鄰人將自己救回屋裡照料。生理上的失態簡直像要為精神上的動搖作證,可一度做下的決定卻未能有絲毫更改。

不回去。決不回去。

渴求的目標曾經無比接近,但如今確實已從指縫間流逝無可追回了。當「命運」兩字被擺在人們面前時,不免就要對那些以為只要努力付出必能得償所有代價的失敗者嘲弄一番。

他卻無法停止。即使此時此地無人等待,還是會在將來某個時刻朝向某個未知結局再度出發。

所以不能回去。

睽違數日的田地仍然保持收割後的原樣,青年構想著今天得加快速度在收割過後的蕪田上垛起之前預備的乾草。事實上已經有些太晚。泥地經霜又融,濕漉漉地黏住每一步拔起的足印。

稍晚他才意識到還是有些不同。某個金色生物沒有出現在壟埂間跟前綴後,或者於食盒打開的同時迅速爬到腳邊等候(對牠自己捕殺的那些血食則不屑一顧)——那模樣總讓青年錯覺自己總算真實擁有了什麼。

本以為這幾天沒了食物供應,興許就跟同類一樣鑽地裡避冬了,卻原來還守在倉庫裡,緊緊盤縮的金鱗昏暗中也照舊泛出淺淡光芒……除了發覺青年靠近的意圖後即漠然展開長軀,游繞而去。

 

——那麼這就是「失去」的錯覺了。

 

雨粉般的初雪在傍晚時降下。歸家的步停在半路,又趁暮色折返田地。還是倉庫那面牆,凝固的金色身姿彷彿跟誰做了約定等在那兒一樣。

這次靠近沒再被躲開,而手下觸摸到時青年就明白狀況,畢竟忍俊不住:

「凍僵了?」

 

身體逐漸從僵直的痛苦中平反。貼著襯衣暖意傳來,穩定的手掌則隔著棉襖輕按,行走的步伐規律搖晃,那股舒適熨得半神幾乎陷進恍惚。

內心深處龐大而不明的焦灼卻更加騷動。

青年厥倒的那日情景仍歷歷在目。

不管他以這不便的身體如何努力推頂,滾著高燒的農夫仍是不言不語,毫無反應。唯一可安慰的只有像現在這樣,熱燙胸口處一下接過一下的搏動。

這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由血肉構成、會病傷和死亡的凡人。

他揀選了,可能做到的卻僅有在旁觀望。

這樣下去必定會失去——

若刺穿這層薄薄的衣料,咬進充滿彈性的肌理,直達那溫熱澎湃的芬芳——

將這抹靈魂永遠攫住的想像刀一般鋒利切開思考,復又鑽進心臟蠱惑一般甜美。

「這眼神,你是餓了嗎?」

青年低頭微微彎了嘴角。再忍忍吧,等進屋子裡拿些吃的給你。

半神無聲喟嘆。下頜重闔起,窩回溫暖的姿態。

沒辦法,光只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所以,讓我知道更多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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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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