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買單。」

在餐館用了午餐,慰勞一下連續幾天趕路只有乾糧可吃的五臟廟後,賽希利安負責付帳,賽凡提斯則先去牽騎獸。

「還要繼續上路嗎?」看起來年輕貌美的老闆娘一邊收錢,一邊親切地問道。

當然賽希利安也知道精靈的年紀一般都跟外表無關。

「是啊,現在日頭比較長,多趕點路,天黑前應該可以到托茲格。」

「喔~托茲格嗎?那邊也有不錯的住店,我有朋友在那裡喔。」

「是嗎?」

就是啊。老闆娘笑著回應,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微微整肅了表情,「那你跟你同伴還是趕快出發吧,這幾天附近區域都不怎麼寧靜,最好不要在夜裡趕路。」

「發生什麼事了嗎?」

賽希利安姑且多問一句罷了,這種邊境地區哪天沒發生事情才奇怪。

「聽說最近有個年輕妖族在附近遊蕩,四處找冒險者試刀,已經好幾個人重傷了…真是討厭。」

年輕妖族?賽希利安露出有點戲謔的表情指指自己。

老闆娘笑了起來:

「不是的,不是小哥這樣的人啦!那個人半邊臉戴著面具,一臉凶神惡煞,才不是你這種一副好看是好看,但總歸沒出息的樣子,哈哈哈!」

「喂……」他是被調戲了嗎?被精靈大嬸調戲了!

牽著騎獸韁繩,等在餐館門外路邊的賽凡提斯,看見自家主上走來的身影彎腰駝背,頭上隱約還有一打黑線,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賽希利安甩甩頭,重新振作。

「沒什麼…我們快上路吧,要趕在天黑前抵達南方的小鎮,現在就得抓緊時間了。」

事實上克瓦希爾的主從兩人並不是要前往托茲格,也沒什麼必須隱瞞的理由,但是也許就像米莎烏說的一樣,扯謊這種事對賽希利安來說已經是習慣成自然了。

路途中,賽希利安把從老闆娘那裡聽到的消息轉述給賽凡提斯。

「你怎麼看?年輕妖族,又是半邊面具,這要不是最新的流行造型,聽著跟某個我們的熟人還真像。」

賽希利安問道。因為剛吃過飯,兩人都沒讓騎獸放開速度。

「路西斯如果是那種會攔人試刀的狂徒,我們當初搞不好可以少操一點心…不是他。」

「那當然。但是,不管路西斯行事作風如何低調,他的身份還是明擺在那的……」

賽希利安在想,會不會是什麼栽贓嫁禍的戲碼。

賽凡提斯對此的回應卻是搖搖頭。

「路西斯的身份離了月牙之里後,只怕影響也沒這麼大;如果是想要挑起妖族跟聖族的矛盾,朝聖平原的邊緣區域離權力中心又太遠,單單妖魔騎士的身份也不夠份量。」

在有更多證據出現前,先不要下定論,一路上多小心就是。軍師如是說道。

然而這個偶發的事件在抵達那個無名的小鎮後,又有了新的發展。

「那個妖族武士,最近才在這附近砍傷一個傭兵,還自報名號說自己叫路西斯。」

剛去這鎮上唯一一間旅店辦好入住手續的賽凡提斯說道。

坐在路邊的小吃攤販座位上,聽了賽凡提斯的話後,賽希利安咬著筷子思考。

難得在精靈的地盤上看到賣油豆腐的攤販,卻被突來的消息弄得沒什麼食慾了。

「嘖…總之趕快回克瓦希爾就對了,回去之後再找路西斯問個明白。」

「也只能先這樣了…對了,我剛剛看到你跟個小女孩在說話,是什麼事嗎?」賽凡提斯問道。

「……那孩子家裡有長輩生病,沒錢買藥,所以——」

「你給她錢了?」

「啊啊…」

多少錢?賽凡提斯問出口後,賽希利安比了個手勢,然後連忙低頭繼續吃油豆腐。

「這數目太誇張了!主上!……」

賽希利安放下筷子,抬手制止賽凡提斯接下去的話語。

「我是拿我自己的錢給她的。況且,這種偏遠地方,能買到藥就不錯了。之前戰亂的時候,就是有晶幣,都不見得有得買……我至少還分辨得出來一個小鬼是不是在騙人。」

聞言,賽凡提斯無奈地扶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作決定之前真應該再多些考慮,不然至少也先跟我討論過。那孩子往哪去了?」

「不知道,後來油豆腐就端上來了。」依舊一付漫不經心的模樣。

「……回城後,悔過書一份交上來,字數老規矩。」

「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

賽希利安大感不痛快地問道。

但是被質問的人只是一臉更加凝肅:「這次不行,不能由我告訴主上你做錯了什麼。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什麼跟什麼?賽希利安本來還想再抗辯,但最後還是作罷。

會要上司「悔過」的軍師,這個男人大概是空前絕後了,話雖如此,賽凡提斯倒是從不無的放矢,賽希利安每次被要求交悔過書,都是在自知理虧所以不敢多囉唆的情況,這次想必也不會是例外吧。

因為抵達時間有點晚,鎮上的餐館幾乎都已歇業,加上剛經歷過頗有強度的趕路,其實兩人都不怎麼餓,所以賽希利安乾脆再叫一盤油豆腐給賽凡提斯,兩人都吃完後就直接回旅館。

雖然只是一間連餐飲都沒有附設的小旅館,整體環境,甚至包括騎獸歇息的馬廄都非常清淨整潔,一樓也有讓住客群聚聊天的空間。回去時,正好經過一群冒險者興致高昂地跟旅店老闆的兒子說著旅行時遇到的………鬼故事。

從數盤子的女僕怨魂(這個賽希利安小時候就聽過了),鬼扯到什麼無頭的美女,大概也只有那個除了聖王信仰以外一無所知的精靈少年會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定好的房間在二樓,樓梯的牆壁外就是馬廄。

「賽凡提斯,是不是我們的騎獸在叫?」上樓梯時賽希利安似乎聽到什麼,突然問道。

兩人都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我沒聽到什麼聲音……怎麼了?」

「……沒什麼,錯覺吧。」

「……?」

行李目前都在同一間房裡,開門進去點上燈後,賽凡提斯問賽希利安:「你要睡這一間,還是隔壁?」

「我們睡一間就好了。」

果然還是很在意剛剛聽到的騎獸叫聲。

也許晚上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那樣的話,兩人不要分散或許比較好。

賽希利安是這樣考慮。

「原來你會怕鬼。」賽凡提斯卻一付恍然地說道。

「…啊?」

「既然會怕,剛剛就不該停下來聽那群人說故事。不管怎麼說,你已經不是適合撒嬌的年紀了。」

「………」

賽希利安號中彈!沉沒!

「真拿你沒辦法,真的那麼怕的話,晚上就點燈睡覺吧…至少還沒聽說過鬼有趨光性。」

「不!不用了!」

賽希利安氣沖沖地提起屬於自己的行李,大踏步地走向房門。

晚安!用背部扔下這一句後,門板就被用力甩上。

 

結果一整個晚上都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賽希利安整晚沒睡好,連外衣跟武器都不敢卸下,但是他期望中的,像是盜賊闖進賽凡提斯房裡,然後軍師嚇得像個小女孩尖叫,流著眼淚懺悔自己平常的無禮,懇求英明神武的主上伸出援手……!

像那樣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

啊啊……連晨光都充滿了不甘心的氣味,賽希利安疲倦地打了一個大呵欠。

「沒睡好嗎?……我不知道你真的那麼害怕……」

賽希利安心死一般,轉頭看著賽凡提斯,心裡想著,夠了吧,那什麼愧疚的表情…讓我去死一死算了。

他率先走出旅館門口,邊走邊念著:

「拜託,別再說這個話題了。我們先隨便找個店吃早餐,然後再來退房跟領騎獸……!」

有個物體撲向自己下盤!

沒有感覺任何殺氣,但是差點反射性一腳踢出去……幸好沒有。

小小的衣衫破舊,小小的臉蛋上滿佈淚痕,小小的雙臂盡可能地緊緊抱住賽希利安的膝蓋。

「大哥哥!……嗚、哇——」

唔,還好不是叫爸爸。

在糊成一片的哭聲中不停眨眼,一臉蠢樣的賽希利安腦中只有閃過這個想法。

發揮了在孤兒院學會的帶小孩技巧,好不容易才從一陣混亂的哭叫聲中釐清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蘇薇亞,也就是昨天向賽希利安求助的那個小女孩,今天一早就拿著晶幣到暫居在小鎮上的光明治癒師住處買藥。

但是竟然被拒絕了。

對方說,像蘇薇亞這樣家境的小女孩不可能拿得出這麼大筆錢,而且還指稱蘇薇亞的晶幣來源不正當,所以就將錢拿走暫時「保管」了。

可憐的小蘇薇亞想都沒想過事情會這樣發展,以往總是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大人們,為什麼在奶奶生病後就態度丕變了呢?

癥狀很像斑症有什麼關係?那個斑症是很恐怖的傳染病嗎?但是「很像」的意思,不就是並非斑症嗎?

她想不明白,大概是因為她只是個小孩子,所以她怎麼想都無法明白。

藥沒買到,奶奶還病在家裡,難得遇見善心的大哥哥給的晶幣又被留下,在驚嚇的空白之後,她不知道能怎麼辦,只能跑到旅館門口等著賽希利安出來。

她還是小孩子,所以她不知道、想不到是應該的。

但自己不是。賽希利安一邊安撫著小孩,一邊在心裡懊悔。

賽凡提斯要他寫的悔過書,他已經知道內容要寫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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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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