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油豆腐攤從擺設、廚具到餐具看起來都已使用過頗長的歲月,但其實來這個小鎮開張只不過是一週以內的事情。

天才濛濛亮,攤主圍著頭巾在蒸騰的霧氣中忙碌的身影,讓人恍惚難辨究竟是正在準備開店?還是從深夜工作到了凌晨,已要收攤?

賽希利安才不管那個。

金髮長角的妖族年輕人,一踩進頂棚遮掩的區域就自行找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還沒點餐,攤主就靠了過來。

反而是賽希利安這方開口先問話。

「有什麼事?」

攤主用平板的語氣,念詞般說道:

「首領有信息轉達:『已經從摩芮根出發,早點回轉,不然小心女神的怒氣。』」

哼,拿雞毛當令箭,就讓你等一下又怎樣?賽希利安眉毛無聲地跳了一下。

「知道了。另外有件事要問你……」

「跟團長同行的那個人日出前就去了光明治癒師那裡,沒多久就離開往托茲格的方向去。那裡有王立的醫療機構,但是執掌的主事者是個很不講理的人……」

是嗎?竟然沒說一聲就到別的城鎮去……

失神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賽希利安瞪了一眼,打斷兀自滔滔不絕的報告。

「少自作聰明,誰問他的行蹤了?我要問的是別的——昨天那個女傭兵跟她同伴落腳的地方是哪?」

「是、請恕罪——」

從夥伴直屬的部下那裡得到情報後,賽希利安也匆匆離開了小鎮。

如他所預料與期望那般,為了怕被仇家趁火打劫,尋求治療與籌措藥費期間,克雷塔將傷患安置在一處傭兵間很有名的中立城鎮,這是一部分自由傭兵很常有的作法。

因為那個中立城鎮有點距離,女弓手沒有騎獸代步,想必現在仍在路途中。

賽希利安打算要攔截那瓶藥。

可能是因為他沒有賽凡提斯那樣優秀的腦袋,所以看不見那條被指出的道路,也想像不出那道被描繪的風景吧。

另一方面,賽希利安從未有將褐髮軍師視為道標的意圖,這也是事實。

在遇到賽凡提斯之前,都是這樣走過來了,事到如今也沒有特地變換道路的必要。

 

首先先造訪山丘上的治癒師。

效果絕頂的靈藥不可多得,然若只是要能增強體力抵抗疾病的藥水,並不專精這個領域的賽凡提斯隨便都能想到幾種。

「光明治癒師使用的藥水與一般用藥不同的地方就在於,裡頭除了可作藥的物質以外,還包涵了光之魔法,對黑斑症患者來說,大概就是等同毒藥的存在。」

培利這樣回答賽凡提斯昨天就想問的問題。

但是那瓶藥卻是例外,製作它的光明治癒師年輕時曾經傳出罹患黑斑症的傳聞。

……目前唯一確知的活路是尋找一名叫做德菲的光明治癒師。

 

蒐集情報就跟撒網打魚一樣,要從密集的地方下手。綜觀目前的情況,再沒有比附近的大城托茲格更好的選擇。

尋人的流程如鏡照一般清晰地映在賽凡提斯腦中,可能在這附近接頭的情報販子也都列成無形的名單,如何將追尋的網絡最有效率地擴散出去他胸有成竹。

即使如此,對於橫亙在眼前,最大的敵人,仍然是毫無頭緒。

時間是最大的敵人。

無論再怎麼有效率,茫茫人海中要找一個針尖般細微存在的人,恐怕都得耗費上難以預估的時間與人力,賽凡提斯能做的只有以自己的處理能力盡可能濃縮這段歷程,但是沒有人能確切告訴他,患病的妮夏還有多少時間能夠等待。

過午,越來越靠近托茲格,這條商道上的人跡也漸漸多了起來,賽凡提斯不得不放慢騎獸的速度。

前方對向的其中一點突兀地空缺一塊,一名腰佩長刀,白髮長角的妖族四周人人迴避繞轉,賽凡提斯奇怪地多看了一眼。

銀色的半臉面具、黝黑的膚色、薑紫的長褂與護甲,似曾相識的五官………

「路西斯……!」

這句疑惑的輕呼只是咬在唇間,但是在五步之外的白髮妖族卻驀然抬起視線。

「呵喔—?」

——目光對上了。

糟糕!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賽凡提斯全身仍因這突來的對視而顫慄!

銀色面具之下,嘴唇無聲地開闔,然後對著賽凡提斯咧開一道洋洋的嗜血笑容。

——你,在看什麼?

甚至連殺氣都還來不及感覺到。

那個白髮妖族瞬間按著劍柄蹲低身子,到了簡直要跪下的地步,一躍而前的同時拔刀出鞘!

五步的距離被飛過的衣袂吞噬為零。

不閃開不行!但是不論是騎士或騎獸,都被這股氣勢所威懾而僵硬!………

「小黑!往右!」

千鈞一髮之際騎獸反射性地順從後方傳來的那道聲音,長嘶一聲往右急跳奔開!險之又險地帶著賽凡提斯避過刀鋒由右至左延展開來的橫一文字!

一擊不得,那個白髮武士啐了一口,再次提刀逼來!

同一時間,一人從後方急速追上!紅髮的殘影略過勉強在騎獸上穩住身子的賽凡提斯,擋護在前!

鏘!

刀劍猛烈地交擊出清脆的鳴響。

一方是克瓦希爾的騎兵隊隊長。

一方是……!

路人紛紛迷魅於他們所看到的景象!面容、裝扮、架勢,幾乎完全相同的兩人死命抵住彼此推來的刀鋒!

如果天上的太陽依舊只有一個,那麼地面上纏鬥的兩個男人,究竟誰是誰的影子?

兩張銀色半面,對映出兩張相同訝異的容顏。

「你這個偷了別人的臉的傢伙!」

白髮的「路西斯」率先惱火地粗聲罵道。

「這才是我要說的——你到底是誰?」

狂氣歪斜了笑容,「我,『路西斯』!」

推來的力道爆發,打破相抵的平衡,紅髮的武士順勢後躍避開接連而來的前劈,不失鎮定地在對方再次舉刀劈下之際,由右下往左上拔起刀尖,逼得進攻者中途放棄主攻的身形,兩人都持刀退據一方,目光銳利地警戒著。

「是嗎?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我的名字也叫做路西斯。」

路西斯有些哭笑不得,並沒有因為那個宣告而張惶失措。原本他就是追著傳聞,為了親眼證實而來的。

傳聞中提到與自己同樣的名字、相似的形象,但是雷同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在想像之上!是故初照面時不禁還是動搖了。

回過神來的商旅們推攘著避走此處,只留下賽凡提斯一人還在原地觀戰。

究竟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做出這種事?如果是想剽竊路西斯的身份去作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的話,又為什麼偏偏留下髮色與膚色這樣明顯而微妙的差異?

賽凡提斯百思不得其解。

「……原來如此……你也叫做路西斯……就是你嗎!」一串低沉的笑聲。

聞言,正打算跟對方好好談一下的路西斯皺起了眉頭,在他來得及回應什麼之前,白髮的「路西斯」中斷了笑聲,難抑喜意地呼喊出聲:

「終於見到你了、不!沒想到你會自己來見我,真是辛苦了!我的『餌食』啊!」

難以理解的話語,尖銳又沈重的斬擊劃破了風,撕扯出宛如哨音的聲響,路西斯振腕舉劍迎擊,兩劍再度激撞,迸出藍色的火花!

揮砍、彈開、再揮砍、再彈開。殘影與殘影交錯、白刃聲與白刃聲相疊!冷冽的鋒芒雙雙化作凶獸,勢均力敵地咬緊彼此!

「你現在還會夢到嗎?」

戰鬥中,白髮的「路西斯」冷不防拋出問題。

「什麼?」

「她緊緊依在你身後的細碎腳步聲、拉開紙門就能看見站在花海中的纖細身影。」

紅色瀏海下的瞳孔瞬間縮緊。

白髮的「路西斯」將逼來的刀鋒往上斜架,左腳帶著重心後移,反刀斬下。路西斯悶哼一聲,一邊防禦一邊側退的轉步,微妙地踉蹌不穩。

「你說什麼?……」

「還是約定終身時,抬起柔軟噴香的手貼上面具?一起用餐時捨不得結束,猶豫放慢咀嚼的速度,最後只會說出今天的哪道菜燒得特別香?」

「為什麼你?!——」

路西斯動搖了。

就連不諳武道的賽凡提斯都看出來了。衡量戰況的天平兩側,從原本相同的高度開始向其中一邊滑落。

越來越快。

交擊的頻率是,後退的步伐是,路西斯的喘息也是。

「斷氣的面容滿佈淚痕。」

「——!!!」

咬牙將尖端朝天的劍身拉到鬢邊,堪堪在最後一瞬格開對方貫注了全身力量的刺擊!

止不住逼勢的來刀與手持的刀身之間滑竄出火花,在耳畔拉出惱人的噪音,目釘緊張搖動的觸感透過柄傳到手掌。錯身的兩人各自踏前一步回過身來,再次回復到對峙的場面,但是神態已與之前大異。

劇烈喘息的紅髮武士、神色莫測的白髮狂徒。

「無所謂,不論哪一個都不是我的夢境。」

白髮的一方納刀入鞘,詭異地搖晃身體…或者是因為自己喘得太厲害所以才看成這樣?

「現在,就在這裡!將你吞噬掉,然後我就會成為真正的『路西斯』!從今以後,只屬於我一人的夢境!」

無暇釐清那些話語,路西斯讀出對方即將拔刀的意向,調整呼吸,重新擺出迎擊的架勢!

勃然彈出的身子,突破警戒的殘心轉正拔刀,邁前的一步踩到地面——

 

 

「不行,還不到晚餐的時間,點心也要適可而止啊。」

窗邊的女子輕聲細語,端麗的朱唇綻放一個絕美的笑容。

微風調皮地跳進窗內,揚起幾縷紅寶石般豔麗的髮絲。

 

 

 

突如其來的意象出現在白髮的「路西斯」眼前。

一雙手。一雙女人的手。

從看不見的身後伸出來,像是要環抱住自己的頭頸一樣地伸出來。

緩慢地、緩慢地。

——只要再一步,雙方的劍又要開始爭奪收割彼此的性命。

——全副心神都集中於刀尖上,彷彿時間被硬生生拉住,空氣變得黏稠滯膩。

雪白的手掌,纖蔥般的十指,輕輕覆蓋在眼瞼之上。

憐愛地、憐愛地。

還不行喲,會被發現的。吶,「路西斯」。我是誰?

——一片黑暗。

 

 

 

斬開骨肉的沈重感振動整把佩刀,鋒刃滾著溼潤若嚼的聲響,被切開的血管隨著體壓將血煙擠向體外的空氣中,睽違已久的濃厚血腥在鼻尖漫開!……

「這……!」

路西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陣逆流的血瀑,造成傷口的人遠比中傷的人還意外。

隨著一聲沉悶,白髮的「路西斯」倒落塵埃。

「路西斯!」

聽到自家軍師的大喊,沉浸在莫名情緒中的紅髮武士倏地一悚,反身出刀!

揮空了!……

裹著黑霧的人影不知何時來到路西斯身後,倉促間,賽凡提斯在濃霧稀薄處隱約看見一名大約十四、五歲的黑髮少年,一雙異色的眼瞳毫無情緒。

不理會全心警戒的兩人,他舉起隻手朝天,空氣隨著高亢的唸咒聲劇烈地波動起來,盛大的氣流沖向在場的路西斯與賽凡提斯!兩人舉臂護住頭臉,刮人的風沙止息後,只餘路面一片駭然的血泊。

「………」

怪風帶走黑霧的人影與重傷的白髮狂徒,卻帶不走路西斯臉上無限苦澀的表情。

那些質問在心中激起的漣漪,還有眼前這片鮮紅都還在刺激著他的神經。

沿著刀反匯流向垂放的刀尖,宛若淚滴的血款款落下,名刀回復光潔,只在地上留下一小灘忌惡的濺痕。

幸福的時光總是易逝,與此相應的是,悲傷與懊悔永遠不會消失。

 

「天黑了……」

時間,一不注意就會流逝。

賽凡提斯要是在的話,一定會說時間要把握住才是晶幣,放掉就是流水。

賽希利安獨自一人牽著騎獸走在林地裡,左邊的耳朵少了一塊,鮮血淋漓,傷口已經止血,只留下醜惡地爬在頦下延伸到頸側的血痕。

小道兩旁的深處飄來幾聲魔獸的嘶鳴……妖族傳說黃昏為逢魔時刻,但是在野地,日落後的危險是更增不減。

窸窣聲越來越頻繁,連騎獸都感到越來越不妙的壓迫氣氛而躁動不安,賽希利安還是維持不緊不慢的速率拖沓著步履,與其說是從容,不如說有種失魂落魄的感覺。

前路一窟水窪,想也不想地就踩了下去。

 

 

唦!

跳過壞棄的板車,落地時踩進一窪水,鞋底擠破水面,濺出一圈水痕。

目光鎖定一座廢棄的穀倉,不必仔細凝神就能清楚聽到隱匿在牆後的喘息聲。

追上這個女傭兵時,天光還大亮著,地點是一處被人們廢置的小村落。少女也許打算在此歇息用餐,但賽希利安對她展開了攻擊。

名叫克雷塔的聖族少女實力不錯,比起賽希利安那點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實力,至少算是訓練有素。只可惜遇上的是形同犯規的敵人。

少女不只是實力不錯,而且非常頑固執著。近身戰時挨了賽希利安一記手刀,原本以為就此昏迷,結果在賽希利安準備從少女的行囊裡拿走藥瓶時,突然醒轉暴起,從近處擲來的短劍讓賽希利安付出一邊耳朵作為代價,藥瓶卻無法到手。

沒關係,時間的問題罷了。

自上方滴落的血紅墜入水窪,很快就沒有形狀地暈了開。

扣緊指間的鋼鏃,賽希利安邁步逼近穀倉。

 

 

這時再想來,少女能硬撐著恢復一度被斷開的意識,除了憑藉她自身的意志力外,自己揮下手刀時,大概也下意識地留了幾分力道。

……太難看了,竟然在關鍵時刻手下留情,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做出這種搶奪的行為。

精神完全被「步行移動」這個指令所麻痺,賽希利安只是一步後面接著一步,為了移動而持續移動。

卻不知能停下休息的地方在哪。

簡直就是艘遇難的破船嘛!唇間逸出幾聲透明的笑聲。

「哼咿——!」

騎獸長嘶一聲,牽引牠的韁繩的人沉重地跪倒,表情被痛楚扭曲,手掌緊緊按住腰後。

 

 

少女的手緊緊抓住藥瓶,若直視那道凜然眼神,絕不會懷疑她誓死保護好親人一線生機的決心。

即使弓弩被破壞,短劍用盡,右手還脫臼的現狀,都不能動搖這份決心半分。

而那個決心在背部碰到角落的牆壁時,被斷絕的退路無情地擋下。

正前方金髮的年輕妖族平靜地舉弓指來。

「雖然你們的生命不是我所迎接,雖然你們活著時的痛苦並非我所造成。但我會負起責任來,給予你們絕對公正,永恆安寧的死亡。」

念著什麼禱詞般,缺乏感情的語調,這語調像是又滑又冷的油脂,卻在傾倒進克雷塔心中時暴燃起熊熊的怒火。

自說自話也有個限度吧!

「那為什麼選我們?為什麼是我跟哥哥?如果非得有一方去死的話,為什麼不是那個反正也沒多久能活的老人,卻是相對年輕許多的哥哥呢?你說出那番話的判斷標準在哪裡?」

少女激昂地反駁回去。

「……不,就算哥哥是個老人,我也絕對不會放棄他!所以說到底,比起那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小丫頭,我才更有保護自己重要的人的能力不是嗎?我跟哥哥才是更有資格活下去的那一方不對嗎?!」

……這根本不是能跟他討論何謂公平正義的對手,甚至這也不是什麼公平正義的議題。其實克雷塔內心也知道。

但是!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啊!

眼眶又熱又痛!無處宣洩的憤怒、挫敗、絕望還有恐懼!好像都化作純粹的水分爭先恐後地逃出這個身體。

「妳說的對。」

「咦?」

沒有搭上箭的弓被緩緩放下。

 

 

道兩旁的黑暗裡,浮現出一對對紅色的不祥光芒,隱雷般一陣陣滾動的低吼聲包圍了落單的一人一獸。

跪在地上的賽希利安沉著地判斷現況。

特製的鋼鏃還剩五枚,這些也用光的話,就只能撿石頭來當武器了。前提是需要運氣夠好,這裡頭不要有什麼高等的魔獸,否則稍大強度的「蛇牙」之力,普通的木石就承受不了附著。

試著在弓弦上注入「蛇躍」的特質,結果只引起左腰一陣劇痛!……

野生的魔獸敏銳地察知獵物脆弱的一瞬間,一同發出威嚇的吼聲湧上來。

你一定又要罵我總是衝動行事了。

沒來由地閃過這個念頭。勇敢的笑容在此時浮上賽希利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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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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