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色的天空飄落金色的雪,在對面成雙的王座周圍堆成一壟一壟的閃耀小丘。

娜格羅米坐在其中一個王座上,另外一個位子目前空無一人。但她正在做的事情並非等待,作為「唯一」的意義就是無可等待。

娜格羅米的腳邊,除了金色的積雪外,還散落著幾片碎裂的,像是蛋殼的物體。

一開始完整而渾圓的卵殼,孵化時便分成兩半,在不久之前又因為阻擋了「殘酷祈禱詩」的魔法攻擊,於是便被擊碎到找不出形狀。但托此之福,娜格羅米的靈魂得以免於撕裂,僅是受了一些深刻的傷,如今已在逐漸恢復的路途上。

在這個空間。

光線是昏暗的,娜格羅米的表情深遠而模糊。

光線是刺眼的,娜格羅米的表情泛白而模糊。

這是那個不可言說之處眾多破片之一,是君臨此處的「娜格羅米」的領域。

其名為「摩芮根」,乃死亡女神神名憑託的金冠。

Morrgan 摩芮根。

——Nagrromy 娜格羅米。

 

 

 

 

「啊咧?忘了拿茶了。」

拉蘭輕呼一聲。

「賽凡提斯先生,能不能幫我暫時看顧一下娜格羅米小姐呢?我回馬車拿茶水跟披肩。」

「我去拿就行了。」

坐在另一棵樹下的賽凡提斯闔上書本,跟著就要站起來,拉蘭連忙揮手阻止。

「不用不用。再說您也不知道披肩收哪裡不是嗎?」

賽凡提斯無語地看著白金色晃動的髮絲消失在坡道下方。

吐出一口長氣,回頭看向端坐在輪椅上的女子,雖然睜著眼卻彷彿做著夢的神情,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明明知道娜格羅米神智並不清醒,還在她的膝上放了一本攤開的書本。

稍微湊近地看了一下,竟然還是某本暢銷小說的最新連載。之所以能認出來是因為自己在賽奎德時也買了一本,最近才有時間讀完了的關係。

一陣稍強的山嵐吹來,賽凡提斯微微舉臂阻擋風沙,耳中聽到一聲書本落地的聲響。待風停回頭,就見那本小說掉在輪椅旁的草地上,於是很自然地就彎下腰拾起,毫不避諱就著戴白手套的手拍掉書本上的沙土。

書本是拍乾淨了,但現在盯著手上的這本書倒有些為難,想了一下,賽凡提斯決定還是把它放回原處,卻不是翻到剛剛那頁,而是賽凡提斯自己覺得特別有趣的章節。

正要輕輕將書本放下之時,遞過去的手腕卻被一隻手用力地揮開,撞即時清脆有如巴掌聲,手上的那本書也飛了出去落到更遠的草地上!

「……!」

賽凡提斯登時吃了一驚,盯著剛剛打了自己的那隻手,難道不是一直靜靜安放在它主人的大腿上嗎?再稍微往上方看去,原本碧綠有如寶石的雙眼,現在卻像是遠離了陽光的湖底般,變成了幽深的湖青色。

就像童話裡一直以來無知無覺、不言不語的美麗人形,在這一刻獲得生機的甦醒,但是那一口引發奇蹟的生息並非來自善神的恩惠,而是惡靈的殘酷戲弄,接下來要操演的悲喜劇就此揭幕。

『別碰我,愚蠢的偷竊者!』

從端麗得有如名家畫筆下描繪出的美女口中,吐出了賽凡提斯想都沒想到的憎惡話語。那眉目間的敵意森冷地刺來,一時間向來引以為豪的理性幾乎完全停擺,弄不明白眼前這場景到底有什麼涵意?

『就是頂著這張無辜的臉孔大搖大擺走進別人家裡,去盜取主人的東西嗎?』

低沉而尖銳的責備在耳中盪著微妙的回音,將以外的其他聲音都屏蔽了一般,難道是某種魔法?比起這個,她到底在說什麼?賽凡提斯自問在戰場上為了勝利的確欺騙過無數次,用計竊取了敵人的物資、據點甚至於城池,但是這些該都跟這名認識沒有幾日的女子無關才對!

娜格羅米卻像是沒看到賽凡提斯表現在臉上的驚疑,只是繼續說著:

『那孩子……賽希利安是我豢養的鬥獸,是我的所有物。我不在的時候給他點食水也就罷了。但是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擅自將他牽到別的籠子,教會他一些不必要的把戲!……凡人啊,可別以為說句不知情,就能免於我的怒氣!』

怎麼可能理解眼前女子憤怒的理由?但她話裡展露出來的惡意與霸道,尤其是對賽希利安相當不尊重的言論讓賽凡提斯無法再默不作聲,駁問的語氣不似他平日待人恭謹的風格,其原因也是顯而易見的。

「很抱歉身為一個凡人我必須打斷妳,能讓我請教幾個問題嗎?首先,妳到底是誰?我能感覺到妳的確不是普通人,但就我所知,娜格羅米小姐只是一名普通的人類女性而已,而且還是敝人主上視如親姐的人物,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會將他貶低成家畜一樣的存在!妳才是盜用了娜格羅米小姐的形象,接近我們究竟有何意圖?最後,請恕我沒有打算接受任何人來審判我,並且完全不能理解妳指責的內容!」

『很能言善道嘛!』

女子輕描淡寫地一語作結,上半身向後靠到椅背上,換個更顯從容的姿勢,感覺比較不那麼陰沉,但那種光只是面對面就像有冷血動物爬到身上的緊張與壓迫感仍然還在,賽凡提斯不願示弱地強自忍耐。

『你的那些問題只需要一個答案就足夠了。我就是娜格羅米本人,為此世忌惡的異蛇育母。卡利督斯還有賽希利安在靈魂的意義上算是我的子嗣,服從族長的意志與支配,並且不允許外人來染指那是理所當然的。不論我對他們是寵愛輕賤,或者你的認知還是想像是怎麼樣,都動搖不了這個事實。倒是你,凡人——』

那個聲音又變得更加不同。與此同時,光線像是被吞食,欲明將暗,周圍的景色正在剝落消失。緊接著,連空氣都被抽空似的,賽凡提斯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地揪緊胸口,意識被迫只向娜格羅米的雙眼集中,那湖青色的眼珠看著像是面高大的屏幕撐滿整個視野,金色的細沙從上方款款落下,堆積在底部,逐漸將整個眼睛染成異樣的金綠色!

似乎,曾在哪裡見過這有如爬蟲類的異色瞳眸,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笑意——

『剛剛就覺得奇怪,蛇息之下你還能保住自我,羅織出這麼多言語。仔細一看後才發現加在你身上的砝碼很有份量——你也不是什麼普通人,擁有能在世上引發一股奔流的可能性。雖然在這裡把你吃掉的選擇也不錯,但果然還是讓你活著會比較有趣吧?等賽希利安看清你那本質只是自我滿足的忠誠後再來清算也好。到時那孩子會有什麼反應呢?我很期待……』

 

 

 

 

賽希利安自知不是善辯之才,相反地,那是卡利督斯的拿手好戲。

——我並不是被說服了。只是當下沒將自己的想法清楚表達出來而已。

獨自一人走在坡道時,賽希利安心中不無懊悔地回味方才與好友的對話。

賽凡提斯的忠義嗎?……一開始就沒有期望過的東西,如今要說失落感也太可笑。

就像賽希利安有不得不隱瞞的事情一樣,站在賽凡提斯接受老城主託付的立場,同樣也有查清城主來歷的必要。這不能用對錯論斷。儘管可以選擇的話,現在的賽希利安更願意由自己在適當的時機來向賽凡提斯解釋,不過之前在軍團戰暴露的疑點實在太明顯,賽凡提斯要是察覺了卻沒有採取任何動作,反而是白擔個軍師頭銜。

當然作為被蒙在鼓裡的調查對象,心裡還是不可能感到舒坦的。互信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但光靠試探來建立也只是更容易平添傷痕。

除了這點以外,關於卡利督斯對賽凡提斯為人的那堆長篇大論,賽希利安雖沒有當場否認,卻也沒同意過。

那傢伙可是曾在已經完全放棄的自己面前說要為自己指出另一條可能的路。做這樣的事情對他能有什麼好處?如果失敗了,有可能要面對主上失望的怒火;就算僥倖成功,對幾乎擁有所有權力的軍師,難道還有賽希利安能給予的獎賞嗎?

如果賽凡提斯真的就像好友所描述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那他就根本沒道理做這樣的事情!他應該要留在煌天或者其他四國的首都,以成為一個政治家達成理想為目標而努力,而非到這種鄉下地方耗費歲月與心力去輔佐一個主君。

這樣想通後,賽希利安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

「……?」

胸口突然砰砰地劇烈跳著,很想要立刻跑起來的感覺。究竟發生什麼事……?

「娜格羅米!」

賽希利安差點跳了起來!用他所能做到最快的速度衝上坡道!剛剛的感覺毫無疑問是娜格羅米的「蛇息」,就算是突然清醒過來也不至於會發動才對,那麼難道是遇到敵襲了?!

「咦?團長?怎……」

快到坡道的盡頭時,遇到正從另一條坡道走上來的拉蘭,賽希利安速度不曾稍減地直接掠過顯然不知狀況的她——娜格羅米的身邊,現在只有賽凡提斯在陪伴!

手指扣緊了鋼鏃,賽希利安跳離道路,改鑽進長長的草叢中,等到了最上方的草地後,視野豁然開朗。此時早已感覺不到娜格羅米的「蛇息」。賽希利安雖然深怕一切已經來不及了,仍然勉強鎮定心神,確認草地上的情形。

右前方隔了幾十步的大樹下,娜格羅米坐在輪椅上,看起來沒有什麼事,還是那付似夢似醒的安詳模樣;賽凡提斯站在她旁邊,從賽希利安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部,不過應該也是沒事……沒有敵蹤,也沒有任何打鬥痕跡。

「娜格羅米!」

賽希利安從草叢中跑出去,一下子就衝到輪椅前,從近處確認了娜格羅米的確沒有任何損傷,他很快地轉向現場的另一人詢問經過。

「賽凡提斯,剛才有人來過……嗎?」

後面的話怎樣都接不下去了。

軍師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驀然見著時會以為是固著的蠟像,當然蠟像不會有這樣透明的脆弱感!以往總是充滿睿智沉穩的紅色眼珠,現在彷彿失去靈魂般徬徨搖晃著。伸手一碰觸到他肩膀,賽凡提斯就像是突然被抽走全身骨頭似地軟下歪倒!賽希利安趕緊將他接住,翻過來察看後,恐懼感猛然攫住了心臟!

賽凡提斯……沒有呼吸!

難道說是因為距離太近的關係所以被無意識的「蛇息」魘住了嗎?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以及連帶想起那些被娜格羅米一瞬間遮斷生息處死的人們!沒錯!如果是娜格羅米的「蛇息」的話,要奪去生命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

賽希利安兩手忙亂地解開那條被打成完美形狀、卡在喉間的白色領帶。快呼吸、快呼吸啊!「蛇息」早就消失了,為什麼還不呼吸!……

「可惡、」

懷裡的顫抖漸趨平靜,賽希利安多想逃開卻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好像有顆燙熱的石頭哽在喉嚨,他要強行驚醒這個做到一半的噩夢,任由衝動驅使他,脫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的呼告!

——還給我!

回音落下同時,一連串嗆咳聲應和劇烈彈動的身體而起。那是失而復得的生機……

「主、主上?……」

「啊………」

紅色的眼珠歸回它應有的焦距,聲音雖然沙啞到像是別的人,卻確切有了溫度……

臉上還殘留些許悸懼,賽希利安的眼神轉露出如獲至寶的驚喜與熱切,然後忘形地摟緊他的軍師。

能聞到啊。洗得很潔淨的衣物還有體溫的味道,髮稍除了溫暖以外,竟然還有經年累月浸染下來,紙張墨水的冷調香味……

「主上?」

從後方流洩出胡亂糾結在一起的悶語聲:

「你這傢伙!…我從沒被嚇得這麼慘過!……你完蛋了!最好給我交待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要不然我們就走著瞧!……」

呵呵。

賽希利安將想哭出來的笑聲小心地含在喉內。後頸浮出若有似無的刺痛幻覺,他知道身後卡利督斯也趕到了。他的臉色估計好看不到哪去吧?會覺得自己馬上就把他那堆諄諄教誨拋到腦後了吧?但是管他的?娜格羅米姐姐都沒說什麼了不是嗎?

 

 

 

 

嘻。

「妳這種看到悲劇就發笑的惡癖能不能改一改?」

鉛色的天空飄落金色的雪,在對面成雙的王座周圍堆成一壟一壟的閃耀小丘。

娜格羅米坐在其中一個王座上,另外一個位子則坐著另一名同樣看不清楚臉孔的女子。

雖然有替那位無名女子準備好的位子,但她並不是此處的主人。要說明兩者的區別的話,也就是娜格羅米已經孵化,而她卻還在胎內這樣的差距。

「我只是看到寵物做出很蠢的舉動,覺得他實在可愛得不得了罷了。」

可愛得不得了罷了。

可愛得不得了罷了。

「……悲劇從現在開始才要上演。『拒絕信任』的一方已經軟化,『保持懷疑』的一方卻還處在超然的高度上。」

還處在超然的高度上。

超然的高度上。

「現在天平傾斜了。對於有形的存在,只要稍有失衡,很輕易地就能釀造出悲劇。」

輕易地釀造出悲劇。

釀造出悲劇。

「就像暴雨時多餘的河水會漫過堤防、豐收時農夫會對著荷包哭泣、長子會嫉妒得到偏愛的么子那樣……」

「照妳這麼說這世界早就滿目瘡痍了。而且悲劇不也會輪到妳頭上?」

另一名女子興味索然地警告。都扭曲成這樣了。隨著時間流逝,那痕跡不見平整,只是更加深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麼共存的道路也不復存在了吧?

「能以某種手段得到的東西就能被奪去。」

能被奪去。

被奪去。

「更何況只要我開口,那孩子最終還是會回到我身邊。說到底他能去哪裡呢?難道是妳那裡嗎?啊,這樣吧?我讓賽希利安去毀掉妳當主的小鎮,妳看怎樣啊?嘻嘻。」

妳看怎樣啊?嘻嘻。

怎樣啊?嘻嘻。

「如果要來的話,我歡迎妳親自來。」

「喔?為什麼我要去呢?妳那裡有『聖痕』嗎?有『十二神器』嗎?有值得我親自跑一趟只為了一口吃下的東西在嗎?」

有嗎?

有嗎?

女子的聲音聽來哭笑不得:「妳可真是了不起,連『聖痕』都打算吞噬掉。給世界帶來前所未見的災害也無所謂嗎?我們被創造出來的目的不是為了這個。」

「那麼那個目的是什麼妳有答案了?」

妳有答案了?

妳有答案了?

「妳當然是沒有,因為覺醒的只有我而已。現在妳該離開了。從妳的位子上離開!還不到妳取代我的時刻。也永遠不會有那個時刻!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我就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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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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