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找到城主的消息一傳來,賽凡提斯心中的石塊終於放下一半的重量。本來還想直接去官邸見賽希利安一面,但是到了門口卻是由僕役出來傳達城主已經歇下了,也就只好回轉。

早晨一到來,雖然整夜都在睡睡醒醒,精神感覺更加疲憊,賽凡提斯還是在既定的時間起床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洗臉時水盆裡倒映出的影子一臉憔悴,考慮了一下,多花了一些時間把下巴新冒的青荏刮一刮,看起來才好一些。

踏進城鎮中心時,天幕才濛濛亮而已,除了時間還很早外,雲層也很厚,今天看來多半會是個陰雨天氣。

「早啊,軍師大人。」

議政廳裡已經有人在了。以往總是拖到天大亮時才出現,有時甚至還帶著一片麵包或者三明治一起出場的那位大人,竟然已經端坐在那張最大的,專屬於城主的辦公桌前,開始處理政事了。

賽希利安大大方方地直視賽凡提斯,面對面地做了早晨的問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昨天自己躲起來的人會有的表現。

「……早安。」

「昨天的事真是抱歉,答應你要送契約過去萊伊那裡卻沒做到,所以我準備了這個給你。」

一份很厚的文件被遞過來。

賽凡提斯抱持著濃厚的疑問將文件翻開來,然後微微地倒抽一口氣。

——是悔過書。

稍微瀏覽了一下,字數差不多一萬字左右。

——不好,相當不好。

「換約已經在昨天下午完成了,好像也沒有需要彌補的後遺症,如果還要我再作些什麼來表示反省的話,就請軍師大人不吝指教了。」

賽希利安字字清晰地說著。

議政廳裡沉默瀰漫開來。

賽凡提斯凝視著年輕城主的臉,後者的臉部肌肉相當放鬆,並沒有做出表達絲毫惡意的表情。然而在說出這種話時還保持這樣的餘裕,這事實本身或許就超越惡意了。

「您是在為了托南格少爺的事情生氣嗎?」

賽凡提斯決定正面出擊。

「那位少爺他會來到克瓦希爾是因為——」

未竟的解釋被打斷。

突然而強烈的閃光從偌大的窗戶砸進。在兩人的臉上與身後,暴力地投下險惡的陰影。

「我不想聽。」

轟——!!!

幾乎震破耳膜的雷聲似乎落在近處,蓋過賽希利安輕語的音量。但是賽凡提斯還是能勉強讀出脣形。

他的主君拒絕了談話。

雨勢像是在洩忿一樣,開始狂暴地落下;張狂的雨聲中挾帶隱隱滾來的雷響和鳴;乍明瞬滅的電光,遠遠近近地浮現在陰暗的天幕;亂流的風則時不時粗魯地拍擊著玻璃,發出令人煩躁不安的聲響。

室內的溫度降下來了,讓人對沉默的感受更加敏銳。

「就算你不聽,我也要解釋。」賽凡提斯沉聲宣告道。

「在解釋之前,先讓我確認一下。你早就知道托南格少爺的存在了吧?畢竟之前是從事『那種工作』。」

賽希利安在心底冷笑了一聲,果然是調查過了啊。

「啊啊,沒錯,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情報販子什麼的可沒作過。賽希利安在心裡補上一句。

不過是卡利督斯設下的心理圈套罷了。

舉例來說,費盡了心思,終於找到並且打開一個有著重重防護的珠寶盒,在確實拿到裡頭裝著的寶石後,有誰還會想到這個盒子本身就是另一個更大的寶庫的鑰匙呢?

「托南格少爺的舅父在幾個月前喜獲麟兒。一直以來保持良好關係的家族卻沒有通知到我們這裡來,還讓托南格少爺在這種時期『獨自』出來旅行……其中的含意還需要我再解釋得更詳細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明白了。」

賽希利安笑著這樣說道。但賽凡提斯沒辦法生出「啊,太好了,這傢伙瞭解了」的念頭。

那笑容怎麼看都太不對勁了。他所認知的「主上」還沒有「回來」。

「那麼,你考慮得怎麼樣了?」賽希利安將單手放到桌上,輕輕地支著臉,問道。

「考慮?要考慮什麼?」賽凡提斯加重了語氣。

「我和托南格,你準備讓哪個人當上克瓦希爾的城主——當然是考慮這個啊。」

果然!

不該感到震驚的,賽凡提斯心想。這是意料中的質問,但實際聽到時他竟然會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呼吸也變得不穩。

這時賽希利安又繼續說道:

「喔,還沒考慮好嗎?也對,托南格也說了,他比約定的日期提早到了。那,你就考慮到你高興為止吧。只要我還是城主的一天,就會好好地完成交到手上的工作的。領導者該有的儀態,還是君主的風範什麼的,能做的我也會盡量去作,這點我可以承諾,你就放心吧。」

「誰考慮過這種事情了!……」

驚訝的感覺過後,怒氣快速地攀升。此時的賽凡提斯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讓身體不要抖得那麼厲害。

「沒考慮過嗎?那麼,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呢?那麼有教養的貴族少爺不會做出讓人措手不及的拜訪,信息什麼的一定早就給你了!難道你要說,是你太忙所以忘記告訴我了嗎?不會有那種事吧?犯這種可愛的小錯誤不是你的風格吧?軍師大人?」

賽希利安說話的音量與速度也漸漸步向失控。

「還是我會錯意了?這對軍師大人來說根本不是需要考慮的事情?也就是說,我現在應該立刻將家徽與城印交出來了?!」

「住口!」

「砰」的一聲,賽凡提斯雙手連著拿著的文件與夾板往桌上重重放下。

「………」

賽希利安停止繼續從口中射出激昂的箭矢,但是臉上依然有仍未褪去的忿忿。

撕扯的懷疑與破裂的信任,兩者比較起來,究竟哪一方比較痛呢?

「現在不管我怎麼解釋,你大概都聽不進去。但是!有一句話我希望你記著!不,大概我的希望什麼的你現在也不在意了……我是有很多可以選擇效忠的人沒錯,但是我已經選擇你了,我不會允許我自己半途而廢!」

「……也許呢。」

也許是被賽凡提斯眼中的沉痛給打動;也或許是因為怒氣發洩過後,心情變得平復。賽希利安語調中的溫度很明顯地降了下來。

但是接下來他又開口說:

「也許這也是個機會。軍師大人也好,克瓦希爾本身也好,利用這個機會重新審視一下該追隨哪個主人。」

「只是個誤會。」

賽凡提斯就著低頭看桌面的姿勢,彷彿相當疲憊地壓抑著聲調說話。如果要解釋到清楚為止的話,還有更多舉例或者反證能說的。此時此刻,只要還想為自己辯解的話,不是沒有餘地的。

但是,在人的心意面前,語言顯得有多麼蒼白無力啊?

而回應的聲音從看不見也不想看見的方向幽幽傳來:

「也許吧,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你還是小孩子嗎?」賽凡提斯維持向下的視線輕聲問道,「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就只會躲起來,緊閉雙眼、捂起雙耳。既不想聽別人解釋、也不願意證明自己。以受害者自居……有這種領導者嗎?」

可以的話,不要讓我失望啊!賽凡提斯收緊雙拳,不動聲色地死命抵著桌面,彷彿要這樣才能代替心中那泣血的吶喊,才能稍稍減緩胸中的痛楚。

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為什麼單憑一個偶發事件就抹消我所有的努力與忠誠!

賽凡提斯在心中嘶吼著、質問著。

但是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不會說出口的。因為,眼前的這個人,現在在眼前冷冷嘲笑一切的這個人,是不會回應賽凡提斯的。

「哈哈,那就當作我還是小孩子吧。本來嘛,所謂『大人的解釋』這種東西,不就是比貴族小姐們臉上的化妝更為高明的存在嗎?連純粹的謊言都說不上。」

「………」

賽凡提斯不再開口了,以意志力將胸口處的痛感硬逼成一道無聲的嘆息。

「坐下吧,軍師大人。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的確是浪費。

明明才只是一天的開始而已,賽凡提斯卻已經感覺得到全身都湧來疲倦感。與賽希利安之間還是兩人第一次認真地大吵一架,但是什麼問題都沒解決。

賽凡提斯坐進屬於自己的位子,強迫自己定下心神來看這些繁瑣的文件。議政廳裡重歸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風雨聲融化在空氣裡。

然而過不久,又有人打破沉默。

好像只是突然想起,隨口問道的語氣:

「托南格昨天是住在城鎮中心裡嗎?」

「是,住在準備來招待賓客用的房間裡。」

不明白對方突然這樣問起的理由,賽凡提斯還是照實回答。

「今天出門前我吩咐僕人把官邸的房間整理好了。——就是之前他在克瓦希爾時住過的那間。讓他晚上前搬過來吧。」

城主的家眷卻住在招待會館總歸不太恰當。賽希利安這樣說。

「還有,以後早上的城政處理也讓托南格一起參與。」

見賽凡提斯一臉有話要說卻又不發一語,只是皺眉盯著自己的樣子,賽希利安主動接著作了說明:

「以他的身份與能力,為克瓦希爾擔起一份責任也不為過吧。當然,不是強迫性的。」

「那為什麼不是由你去說呢?」

「因為你跟托南格比較親近」、或者「我是一城之主,沒空作這種跑腿傳話的小事」之類,就算是打混過去的答案也好,賽凡提斯問的只是一個不難應付的問題。

但賽希利安只是當作沒聽見一樣,繼續忙碌於手邊的工作。

 

 

賽希利安問過自己為什麼一見到賽凡提斯就完全無法掩藏怒氣?明明不曾打算這樣大吵特吵一番的。他覺得事情既然都走到這個地步,還要特意展露情緒未免太淺薄,或者,顯得自己太可悲了。

更何況他也必須承認實在不願意跟賽凡提斯走上決裂一途。昨晚徹夜無法入睡,一邊提筆寫著悔過書的同時,腦海深處一直有個聲音試圖穿透決絕與痛苦,提醒他:相信賽凡提斯,不要這麼快就下定論。

那是賽希利安最懇切的願望。

但是事與願違,當飛濺毒辣火花的指責宣諸於口的瞬間,許多原本躺在心裡模模糊糊的憤怒與哀怨都在瞬間變得清晰且不可挽回了。對話應該是為了溝通、為了理解彼此而存在,他卻反而在爭執過冷靜後更加不能原諒賽凡提斯。或者說,不允許自己原諒。

為什麼?

——要動機有動機,要疑點有疑點。我還能怎麼相信?

眼前閃過太多臉孔,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楚誰是誰。

在被抓到最直接、最無可異議的證據之前,他們無一不是向賽希利安展現鮮血淋漓的赤誠,也都是一路相伴將背後交給彼此的戰友。那些傢伙的嘴臉,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歷歷在目:頭頂著忠心耿耿的光環,眼中蘊含對賽希利安沒有虛假的崇敬;當懷疑的污泥抹到自己身上時,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是沈痛悲憤到無法再負荷一般。彷彿如果失去賽希利安的信任,他們的靈魂會就此絕望死去。

(對,就跟賽凡提斯一樣。)

結果真正死去的只有被揭穿的演技以及賽希利安對人的信心而已。

有句話還要掉不掉地殘留在耳畔,就像一抹對生者盡情嘲弄的怨靈,呢喃聲細細回盪著:不給予信任就是不給予背叛的機會!

(不對,賽凡提斯不一樣。)

傍晚時分正是人們要離開工作場所回到家中的時刻。城裡的大路上,踩著之前大雨造成的水窪,來往的人群一下子擁擠了許多。有幾個民眾認出走在他們身邊的是城主大人,眼中露出驚喜地與同伴互相提醒,但是想靠上來的意圖都立刻被那冷漠表情給擋下。

名叫拉蘭的少女如果現在在此,想必會想起自己曾對賽希利安用過受傷的凶悍獸類這樣的比喻。

拐了好幾個彎,來到了相當遠離大道的靜僻小巷裡。賽希利安來到克瓦希爾後,踏足至此的次數用一隻手的手指就算得出來。

門口掛著塊深藍麻布的小小食堂已亮起燈籠,開始營業。

掀開門布時帶起的風,成了賽希利安心中正陷入一片混亂的世界裡,最明確、沒有任何混淆餘地的聲音。

 

 

 

官邸的飯廳裡,擺設著一張跟克瓦希爾城擁有相同悠久歷史的長桌。

今天當托南格從賽凡提斯那裡知道賽希利安要他住到官邸時,滿心以為晚上一定能在那張長桌邊跟兄長一起坐著,或者還要算上作客的賽凡提斯,三個人熱鬧地吃頓飯。半點兒都不曉得自己成了另外兩人之間,那團烏煙瘴氣中的著火炭。

晚餐所有的餐點都已經擺到面前了,飯廳洞開的門口還是沒有出現他期待的人影。

「少爺,您就先用餐吧,城主有傳訊說今晚不回來吃了。」

熟識的僕役們還是跟上次來時一樣,親切熱情地招呼他。從下人接待的態度就能看出主人意向的端倪,這點技能與常識,在以前生活過的那個家庭裡托南格很早就學會了。

城主一定是很忙的吧!他想。克瓦希爾剛站穩腳步,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就算有賽凡提斯大人在一旁輔佐還是忙到連晚飯都沒辦法準時吃,可見有多辛苦!

飯廳外傳來說話聲,好像僕役遇到了誰正在報告。難道是兄長嗎?托南格慢慢從座位上起身,走到門口一看,穿著黑色披風的賽凡提斯正好也向他這邊望過來。在兩人彼此問候之前,原本站在賽凡提斯後方,一名從飄逸的長髮到衣物通體冰藍白色,甚至連周身空氣都帶著冷煙感的嬌小女孩,移動有如鬼魅般瞬間來到托南格眼前!

托南格露出了像是下一刻就要尖叫出聲的表情,但終究只是閉緊了嘴巴跟她對望。

隔著兩步距離,砧人的寒氣撲面而來。宛如從冰中走出的精靈,斜背薙刀,髮繫陶鈴,一對獸耳軟軟垂在鬢邊的女孩睜圓了幾近透明的蒼藍眼珠,不失天真地驚嘆道:「小一號!……」

「姬?」

隨著這個探問聲,原本處於各自驚訝中的三人都紛紛轉向走道另一頭,賽希利安站在那裡也是一臉訝異。

「團——」

「咳咳嗯!」

一邊咳嗽掩飾,賽希利安伸長了手抵住向自己撲來的白衣女孩。雖然頭頂被有點粗魯地按住,那女孩還是不減興奮地雙手在空中划動,試圖縮短和賽希利安的距離。

「小氣鬼!讓我抱一下嘛!」

「住手。妳想殺了我嗎?再說,妳不是也不喜歡跟人太靠近?」

「凍成冰塊再靠近就好了啊!」

「妳只是想把我變成冰塊而已。離我遠一點。妳怎麼會到這裡?搞錯地方了吧!」

可愛的大眼女孩無辜地小嘴一努。

「城鎮中心找你找不到,遇到冰塊臉,他就帶我來了。」

「誰叫妳去城鎮中心找的?這不是完全跑錯地方了嗎?冰塊臉又是說誰啊!」

聽了這個問題後,女孩很乾脆地轉過身去,賽希利安朝她示意的方向同樣看去,剛好對上賽凡提斯的目光。

只是一個很普通、不經意的對視,明明在這之前無數個瞬間都做過同樣的事,在那之後通常會心微笑,偶爾也會嘻笑責罵。但是現在卻只殘留一種連完全陌生的人都比不上的失重感與距離感。

賽凡提斯沒有讓這違和的注視維持太久,扯了扯嘴角。

「她一聽說主上不在城鎮中心就把廣場水池裡的水都凍成冰塊了。難道你期望我對著那副景象還能笑得出來?」

「………」

一陣從內到外,全身心的啞口無言覆蓋上賽希利安。原本是交待這孩子進城後就掩人耳目地到指定地點會合的。看來她對命令的理解偏差不只一點而已。

面對很明顯正在等待解釋的賽凡提斯還有一旁眼露好奇的托南格,賽希利安在心裡暗想,如果現在轉身就走的話會怎樣呢?但是嘴巴還是自作主張地說出嚼蠟般無味,而且拙劣的場面話。

「這孩子是來找我的沒錯,謝謝你帶她過來。我先帶她去住的地方,先走一步。」

「等等、女孩子的話,住在官邸不是比較安全嗎?」

「不用了。」

甩給賽凡提斯這麼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答覆後,賽希利安就推著那名連介紹都被省略掉的女孩子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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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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