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希利安扯開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

賽凡提斯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走上前一步,賽希利安卻將他攔下。

「果然是個很有趣的客人。」

「城主大人、不,『獨眼龍』塞西爾,你要否認我的指陳嗎?」

「在我回答之前,你應該看看自己的立場,已經很危險了吧。」

「喔?怎麼看進退兩難的都是城主大人才對。」

「那看這上面掛的徽印如何?」

賽希利安指向自己身後上方,牆上掛著一幅白銀繡紋的紅底絨布,上面描繪出的圖樣代表妖族內邪靈男爵的階級。

「誣陷貴族,尤其是個靠自己武力征討功勳的貴族,你要有覺悟。」

傑克斯聳了聳肩,「否認之後就是威脅啊……」

賽希利安乾笑著嘿了幾聲。但接過話頭的卻是賽凡提斯。

有事相求,所以捏造子虛烏有威脅我們的人是你吧?或者說,藏在你身後的某人。假設我是你,找到足以擊潰對手的內幕後,不是在安全的遠處揭開真相,而是這樣親自前來,只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想要與對方談條件。」

賽凡提斯這樣說,表示他仍站在賽希利安這邊。理解到這點,賽希利安內心幾乎要升起一股不合時宜的感激。

但也只是幾乎。賽希利安立刻提醒自己,或許賽凡提斯只是覺得現在這個時機,比起跟自己清算真相,更重要的是先擊退眼前的敵人。

傑克斯一臉嘲弄的訝異,「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自大也有個限度吧,賽凡提斯。我們大人從先王在位時就是赫赫有名的貴族家,有什麼必要非得跟一個鄉下小城談條件?哼,轉移話題的場面話還是省省……」

賽凡提斯淡淡打斷:

「不需要這麼急躁,傑克斯。艾里歐斯帶回來的『那樣東西』我們還未交出去。」

什麼東西?賽希利安差點要這樣問出來,又趕緊將話吞回去。

聽了賽凡提斯的話之後,傑克斯的臉登時皺了起來,嘴角抽搐了幾下才勉強做出個笑容。

「果然如此,虧你們能保持沉默到現在,原來就是一直在等著我們自己出洞。不過,可別以為這樣雙方的籌碼就平等了。賽凡提斯你一直在鄉下混可能不清楚,托南格少爺的話,就該知道,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裡,強盜與殺人犯之流說出來的話能有幾分公信力?」

「這……」

托南格本能地覺著不該回應,而賽希利安也笑笑地接下去說:

「這不是問題。因為打從一開始強盜與殺人犯就不存在­­──指證的人也不存在。」

很平靜的語氣,輕巧得像是激不起水花的微風吹息。但越是如此,越讓人感到一股森森的寒意。

現在傑克斯的表情就算勉強也笑不出來了。

「……殺人滅口嗎?」

「不,這種情況我只是作為一城之主必須保護自己跟克瓦希爾而已。」

「哈哈哈…我可不會不留點後路就來跟你們攤牌,如果天亮前我沒有活著走出這裡,接應的人就會跟月牙之里回報談判破裂的結果!」

「嗯……」

賽希利安才為難地凝了眉頭,五、六個被五花大綁的輕甲大漢就一個接一個從客廳敞開的門外被扔了進來。

「這種程度的後路,本大爺用根牙籤就戳斷了!」

話聲落下,黃金義賊跟他那件跟妖貓面具一樣已經成了招牌的鮮紅滾金披風,一同化作最囂張的旋風飆進廳內,長槍鏗然拄地的身影之後,使者的十幾名隨扈,也就是舊貴族的私兵魚貫跟入,劍鋒形成的包圍網環繞著神色自若的艾里歐斯。原先就在廳內的路西斯等人也連鎖般摸上自身佩武擺出架勢。

凝眼看去,賽希利安除了覺得明明交待過別擅自現身,現在又這麼誇張登場的艾里歐斯實在給他有點白目外,那些個個用旅行斗篷罩頭罩臉的私兵衝進來的畫面裡有哪裡不太尋常……

……其中一個,看他跑步時,重心移動的方式,應該是女人吧?

瞥見賽希利安表情不定的艾里歐斯似乎將之理解成不滿,當下環視周遭後朗朗道:「本大爺向來一人做事一人當,沒有把自己的事情全推給別人處理的道理!」

然後轉向總算無法再強掩挫敗的傑克斯,「竟然說本大爺強擄了人家女兒,編故事也要有本!又不是金子打的,就算是貴族家的小姐我都不願意綁!」

「咳咳嗯!」賽希利安咳了幾下,心想以往艾里歐斯「作案」,那是舊貴族不敢聲張才沒公開大舉通緝,像這樣當著使者面大聲嚷嚷「本大爺就是專搶貴族的金子」可就不好圓過去。但反念一想,都打算要滅口了,好像也不差這幾句話。

「那是你自己的說法,要不要聽聽馬莫等人的證言!」

「說得好!本大爺正要跟那個馬莫對質!看誣陷我綁走她女兒的傢伙是什麼長相!」

「哼!是想滅口吧?不就是你們慣用的伎倆!屬下做賊,城主是殺人犯,賽凡提斯你淨選的不是好東西!」

「現在是在說本大爺的事情,你扯其他人做什麼!賊又怎樣?舊貴族在月牙之里作威作福,光明正大壓榨平民就很有臉?不是你不懂本大爺的魅力,是本大爺還不想讓你這種人了解呢!還有,殺人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也值得你一直放在嘴上說?走這條路誰手沒沾血的?掠奪商隊是殺人,接受委託剿清盜賊叛軍就不是殺人?這傢伙比所謂殺人犯還惡劣,但可見他做過的事情你根本沒有清楚!」

「鬧夠了沒?」

對著那隻因為主人搶白得太過癮而不自覺指來的手指,賽希利安低喝了聲,又沉著臉下令:

「來人,帶使者他們『下去』休息。」

克瓦希爾建城在戰亂的年代,不只城鎮中心,官邸的地下都有類似牢房的結構。

收到城主眼神示意的其他人彷彿確認般,瞥了軍師一眼之後才轉身揮臂喊令,這個停頓細微,但也讓收在眼裡的賽希利安反覆在有點擔憂又想笑的情緒。

很快地,路西斯帶來官邸的克瓦希爾衛兵列隊衝進廳內將包圍著艾里歐斯的私兵連同傑克斯又再圍上一圈。

「慢著!」傑克斯大喊,「賽凡提斯,那樣東西不是只有我家大人在著意,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到時各方人馬動起來,只憑你們是無法對抗的!今天克瓦希爾要是跟我們破局,那些人想必高興著!」

「總比讓你高興好,帶下去!」賽希利安搶斷說道。

「等、」

嗖!——

隨即聽到接連好幾聲驚呼號叫,令人意外地,最先動作的竟然是位在包圍中心的艾里歐斯!

長槍旋繞掃開,鮮紅與黃金的暴風就地颳起,那些舊貴族的私兵非但底子不錯,平日也是訓練有素,否則拿什麼本事捧人飯碗?然而倉促退避之間仍是被艾里歐斯一槍掀翻兩、三個,雖然立刻就起身整好態勢,眼前的人卻早就靈活地竄出包圍圈!使者等人與主位之間原本就有段距離,如今又被衛兵隔開,路西斯等人不再投鼠忌器,迅速動作,指揮士兵將私兵分化合擊。

「動手了!打出去!」傑克斯大喊。

其實不等主官下令,私兵早就跟衛兵大打出手了,原本寬廣的空間,從廳內打到廳外這樣一鬧騰也顯得擁擠、敵友混雜。亂鬥中好幾人見血受傷,終究是人數上克瓦希爾佔了優勢,沒多久幾名手下較弱的私兵被制伏,剩餘的則護著傑克斯突圍,與守在廳外的衛兵發生更激烈的衝突。

「………」

眼前這一團亂,賽凡提斯楞是無語。任由他那位無術又無謀的主上來主導場面,就會得到亂七八糟的結果,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這絕對是最嚴重的一次!之前竟然還以為主上終於能有什麼心機、什麼城府——都是錯覺吧?

即使如此,軍師明明就隨侍在旁的,怎麼還能讓場面失控成這樣?自己難道是連續太多衝擊,連判斷力都失常了嗎?而要說起今晚最初的震撼那是——

「好啦,別再皺眉。橫豎已經打起來了,你也不能再怎樣。」

肇事者風涼到簡直討罵欠揍,但倒是及時挽回腦袋將要攀升到不可思議的溫度。

賽希利安直視戰局,抓起劍柄看似就要起身。

「後進有門,你知道位置的,帶托南格先出去。」

「兄長?」托南格猶疑地喚道。

「等等、主上……!」

一閃的空隙,還想著要先問「那你呢」,還是表明「我也要留下」,黑影從前方掠來,一名私兵注意到廳堂上處這裡,倏忽宛若飛箭,目標是身形看來最弱,又沒有佩武的托南格!

「抓住小的當人質殺出去!」那名私兵粗怪著嗓子喊道。

「托南格少爺!」

聲音跟身形同時動了,賽凡提斯從主位後方的空間撲過,來到右方下首的位置將托南格一把推向牆壁的方向。風聲伴隨布料猛然刮過他的臉頰,但一切又立刻遠去,如同發生時地突然!

「指揮官!」

是路西斯的聲音,聽來竟有幾分驚慌。

賽凡提斯睜開緊閉的雙眼向後看去,罩著黑色斗篷的身影竟然是落在主位上!

那名私兵蹲落在主位的椅子上,也就是跨騎著壓制在賽希利安腿上,一柄逼近頸項的短短利刃也封住了上半身可能有的所有動作。

究竟是怎樣的動作能在瞬間以如此怪異的角度轉向?疑問方起,在後方看到整個不可思議經過而呆掉的托南格就幫他解惑了。以喃喃自語的形式。

「魔法師……」

匕首的頂端,一顆碩大且剔透光澤的紅寶閃動出威脅者嘴角狡猾的光芒。

「主上!…」

「不准動!」

刀尖挑釁上頂,迫得被制伏的人只能將脖子更往上仰,也讓賽凡提斯只能停下動作。

「好久不見啊,塞西爾。」

賽凡提斯不禁挑眉,雖然低沉,但不像方才喊叫的那樣粗嗓,很明顯是個屬於女性才有的溫潤聲調。

而且,她叫主上?

「作為同樣該死卻沒死成的同伴,人家可是費盡千辛萬苦才能來跟你打個招呼啊,小帥哥。哎,你不戴眼罩也是很好看,就是顯得嫩了些,像以前那樣,笑個狼心狗肺給我看看嘛,嗯?」

兜帽灑然揭開。從賽凡提斯的角度只看到一頭齊肩的黑色秀髮。

那被迫以不自然的角度向下睨視的紅瞳殺意洋溢。

「……仲裁者‧亞述。」

「是呀,就是我喔。過了這麼久…嗯,其實也不到兩年的時間,世事的變化可真大啊,盟友們大半被討伐清剿,亞雷死得可慘了,是你動的手沒錯吧。」

「要為首領報仇嗎?」

女法師不著意地輕笑數聲,「報仇?不不,這麼感傷主義的事情我做不來。」

「……」

「首先嘛,請您開開金口……叫你現在的手下們都停手。」

刀尖的寒氣逼出一縷鮮血。

賽希利安毫不在意地冷冷開口:

「我拒絕。」

語落同時,賽凡提斯焦急地對亂況大喊了一聲「都住手」。

白熱化的戰鬥當然無法說停就停,但注意到上座異變的衛兵們確實接連放緩手下勁力,就連已經打到廳外遠處的艾里歐斯與桑朵都緩緩退開對敵距離,屏息警戒著。

亞述從側面髮絲的間隙飛了賽凡提斯一眼後,又再轉回來。

「你跟凱里不會是真的拆夥了吧?你可真狠得下心把自己一手建立的傭兵團給解散掉,又上哪找到這麼好的軍師?」

賽希利安沉默不答。

不過……亞述低語著,「我們都是一團紙老早浸透了,硬要從水中撈起來只會粉身碎骨而已。洗底?你當真的嗎?不要笑死人了!」

「………」

「嘖嘖嘖,這是怎麼啦,賽凡提斯?」傑克斯在劍柄用力推開周遭的劍鋒——原本他已經孤身被克瓦希爾的衛兵包圍——諷意染上眼角睨了過來,「剛剛不是還很囂張?首席啊,出盡洋相可真難看了――」

篤。

一聲輕微的悶音彷彿將他最後留下的聲音都吸收了,傑克斯的話語遏然中止。所有原本浮動的暗語騷動也隨之寂靜,寂靜要將所有人的呼吸都吞食殆盡。

傑克斯無機質上翻的兩眼之間,眉心嵌進了一枚形狀奇特的鋼鏃。他的身子就跟那條剛剛還能聒噪不休的舌頭一樣突然失去所有力氣,晃了幾晃,「砰」的一聲仰面倒下。

「混帳、怎麼回事!…」

不曉得是誰顫出一聲驚呼。

連回頭都沒,亞述輕輕聳下肩,卻是眼中寒意更盛,「……哎呀,看看你做了什麼好事,難得找到一個蠢得剛剛好的棋子。可不是向我示威吧?」

叱!

「!……」

「主上!」、「兄長!」、「指揮官!」

匕首深深插進左臂,又被猛力拔出,帶出一小片血霧,尖端匯集的血,滴滴砸落在賽希利安咬牙扭曲的臉上。

「你那毫無徵兆就能彈射的手法確實有些門道,但是,距離過近時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廳門,紅髮的妖族青年擰緊了眉,輕微而又低沉地「嗯」了一聲,銀色的半面一閃一晃,在他面前的人們只覺得前方視線宛若錯覺一樣突然被遮斷,不及瞬眼,人影已飛掠而過!

——虛實的面具!

鏗、鏗、鏗、鏗!

像是金屬交擊的震撼連聲四響,看不見的數道魔法障壁降在半途截住路西斯,但都脆弱地在長刀之下一觸即崩!眼看魔法師完全沒有辦法阻止紅髮傭兵的逼近,軍靴踩上階梯的那刻,地面突暴光芒!

那是,一個小型的簡易傳送陣。

「呵…」

「什、……!」

路西斯一站穩便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廳門近外。

「亞雷的屍身可是殘破不全,以不斷氣為前提,我也如法炮製一番如何?」背對著廳門,亞述冷冷警告。

以一名法師而論,亞述一點也不強大,但在多數法師都感為難的近身戰鬥中,亞述爐火純青、幾乎不需吟唱的傳送術,雖然無法長距離移動,但是搭配她層出不窮的奸狡手段,反而能讓她的對手感到非常棘手。

「將那個賊偷來的東西交出來。」亞述對著賽凡提斯下令道。

「什麼東西啊?」廳門外的艾里歐斯反射性地立刻回問。

「嗯?!」

艾里歐斯的語氣讓亞述一訝,微微鬆了手下勁力,一股恐怖便忽然向全身壓迫而來!

發生什麼事?額頭與頸背無預警地一片冰涼,又有細細的汗珠匯聚滑過神經的最末梢,顫慄已甚,想抹去這煎熬,兩手、全身,卻完全不聽使喚!

「呃、……」

賽希利安伸出右手,一把掐住無法抵抗的女法師脖子。他在笑,猙獰嗜血地笑著;他在期待,將獵物吞入腹中那瞬間的饜足。

鮮紅的瞳眸底部有什麼不明且讓人恐懼的東西就要破出。金色嗎?不對,是某種介於黃與綠之間,令人本能忌惡的顏色,像是一膜油漬在水面上浮游著。不想看、不敢看、不要看!亞述心中慌亂幾近瘋狂地呼喊,然而搖晃的視線只是一味沉默背叛自身的意志!

「不可以!團長!……」

清脆如鈴的嬌喝突入,賽希利安便放開箝制的右手,順勢一推將亞述用力推離身上!同一時間冰藍色的少女帶著刮骨的寒氣出現在廳內,細瘦卻超乎意料有力的雙臂執著薙刀朝亞述背心一遞,女法師向後仰倒的身子卻在半空中飄忽模糊了起來,待得刀尖揮至同時,轉逝無蹤,少女警覺地回身,果然亞述已經瞬間移動到後方的廳門人群裡!

「姬!別讓她跑了!」賽希利安大喊。

「冰之……魔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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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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