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師姊生日快樂,也感謝有這個機會,我才能比以往更深入認識這個角色。

 

【赤誠之心

燈火通明的會場上正舉辦的是王族召開的慶功宴會,在悠久歲月中近乎偏執地恪守傳統的獸族,在這樣的場合中也有小半數的人並非穿著傳統樣式的盛服。不少男士健壯的身材之上舍用麻布染織圖騰的長袍披風,而是包覆剪裁合身的毛料三件式套裝;女士則穿上精心挑選足以盡展有致曲線的華衣,卻又在領口袖擺或其他各處,不吝布料地摺出洋溢異族風格的波浪花邊以與他人競豔。新舊思潮在此處似乎短暫地同現共存,飄散出一種有些荒唐但又親俗的歡慶氣息。

亞倫‧提摩西將喝空的酒杯放回桌上,走到空曠的角落處倚牆而立。沒有挾著書的那一隻手捏著領結略略調整了領帶的高低,祖母綠的雙眼不帶情緒地掃過場上眾人。

青年有著一對虎耳以及黃黑雙色髮絡,一般咸認為他可能是王家的分系遠支,依著元素魔法上的天賦目前在徹儀之團佔有一席。從外觀特徵與姓氏推斷出來的血緣關係不假,然而事實上,他不僅是附緣王室,根本就是當今獸王的親生胞弟。眾人會有所誤解實在也不是刻意欺瞞下的結果,單純只因為這名年輕人平日待人接物淨是合乎他年紀的謙虛有禮,而半分沒有天潢貴冑的架子。

低調也是亞倫想要的。像現在這樣,他能自在地於角落獨處,大方地打量這些在族裡身份高貴的人們彼此寒暄的嘴臉所透露出的端倪,替站在頂點的兄長看清燈台腳的陰暗細微。當然他並不打算滿足於此,當人們有能力擔負起更大責任時才有可能被賦予更大權力,亞倫希望有天自己的存在能成為王兄最大且絕對信賴的助力,而為此一切仍有許多努力的餘地。

會場中央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兩旁消退,歡呼與萬歲聲中,獸王攜著年幼的王子亞傑爾駕臨會場了。獸王的另一名子嗣,王女亞彌亞彌則因為年紀尚小,鮮少在宮廷眾前現身。

視線越過人群與哥哥相視一笑,他跟著眾人一齊低頭行禮,卻在抬頭那瞬間驚異地發現置身意料之外的現況:身著王袍大氅的獸王陛下竟然朝自己的方向走來,優雅緩步,但是不容絲毫冒犯的威儀迫得人們自動讓出來路。

獸王將弟弟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嘴角微微揚起一個不能說沒有調侃成份的笑,然後在他伸手攬過對方肩膀轉向眾人時,張放成最自豪的弧度。

在獸王狂放自信的王者風範之旁,年輕的王弟看起來是那麼生嫩而不知所措。事實上,當時哥哥嘴裡說出了怎樣的介紹詞彙,後來他也不是很能順暢地回憶起來………

 

宴會的前一天晚上,亞倫跟兄長一家共進晚餐,餐後這對年紀有些差距的兄弟就到書房研討議事,並不是非常嚴肅的形式,多半是血親相連的兩人的閒聊罷了。

「所以你就因為一張不小心掉出來的紙片而被識破身份了?」

兄長的語尾緊接著一串低沉的悶笑聲。亞倫則顯得相當無奈。

「那是亞傑爾跟亞彌的畫像。而且我沒有故意要隱瞞身份,只是也不覺得需要到處跟人說。」

「呼呼。好吧,那就不算是『被識破』吧。徹儀之團的情況怎樣?」

「沒什麼特別的,巫導師也好,長老們也好,那些尊榮的大人們都是老樣子。」

亞倫有些苦澀的語氣讓這句稀鬆平常的話變得另有意含。以故友而言,維持「老樣子」相見可能是好事,但處於一個隨時會面臨巨變的時代,一個龐大種族總是一付「老樣子」可就未必理想了。

聽了這番話,在軟椅上舒服地斜靠著身子的王略為側了頭說道:

「我知道了。但是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只是想瞭解你最近在徹儀之團裡待得如何?修行的份量會不會太多?有交到能談心的朋友了嗎?」

「…謝謝哥哥關心。我在徹儀之團裡一切都好,您不用為我操心。」

作兄長的看著弟弟下意識正了坐姿才鄭重回答的樣子,又是笑在心裡。

「偶爾任性一點沒有關係的,亞倫。在我心裡不管過了多久,你都還是我的小弟弟。」

「哥哥…」

「這裡也沒外人在吧?」

被打斷話頭的亞倫正要再說什麼,兩人都聽見門軸「吱呀」轉開的聲音。往門口看去,門縫後有兩張小臉窺視著這裡。

「亞傑爾、亞彌,不用躲了。」

隨著這句叫喚,書房的門便被一雙短短的小手臂一把推開,亞倫看著姪女踩著吧搭吧搭的小步伐撲進兄長懷裡。

「布頑(父王),你還要跟屬淑(叔叔)講話講多久啊?你們已經講了好~久了喔——」

被小女兒缺牙的童語和無邪嬌嗔的表情逗得呵呵直笑,佈滿粗繭的手指刮刮那道小巧的鼻子:「見異思遷的小傢伙,啊?剛剛餐桌上是誰說最喜歡亞傑爾哥哥只要有哥哥就好了?」

「都—要。亞彌要哥哥也要布頑也要屬淑——」

從王袍裡鑽出的稚嫩聲音非常可愛,披著軟軟頭髮的小小後腦杓在寬廣的懷裡耍賴地左右搖晃:「可是屬淑比較少見到面啊。」

這可不盡然是實話。尤其在亞倫加入徹儀之團之前,獸王事務繁忙時,兩位王子王女都是由亞倫親力親為在照料教養的,若要認真算起,誰也說不準到底是獸王陪孩子的時間多些還是亞倫照顧他們的時間多些。

「父王跟妳叔父還有事情要談,妳就先耐心等吧。亞傑爾!」

獸王在孩子們面前的形象還是威嚴多過慈愛的,小姪女雖然仍不滿,但扁了扁嘴後還是乖乖地踩下地面。年紀稍長也顯得比較穩重的姪子湊了上來,從他父親的手裡牽過妹妹,經過亞倫身邊時問了句:「待會兒您會過來找我們嗎?」

亞倫沒注意到自己看著孩子企求眼神時的表情是多麼柔和。

「當然。我保證。再一下子就好了。」

亞彌亞彌張大綠色的眼睛請求亞倫:「那你要表演上次那個,用手指畫會動的蝴蝶給我看喔。」

再三和小姪女約定過後,書房的空間才終於再次歸還大人的世界。然後獸王似乎不經心地開口問道:

「剛剛說的那個——你會在亞彌他們面前用魔法?」

他一愣,恍然想通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只是一些跟朋友學來的小把戲,輕易使出來也不會讓元素精靈失控的——」

在獸王擺手制止的動作下亞倫不得已收回解釋到一半的話語。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相信你絕對不會有一絲一毫傷害孩子們的行為,甚至要論謹小慎微的程度搞不好還在我這個親生父親之上——元素精靈的失控也不全都是會當場影響到他人的情況,我是擔心你會不會只顧著讓孩子開心而使用魔法,遭到反噬也只是一個人獨自忍受?」

亞倫更是呆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片刻後才回答:「我現在控制元素精靈的手法已經精進很多了,哥哥覺得我會不懂事到自討苦吃嗎?」

「誰知道呢?我有時也覺得你還是個孩子似的。別的不說,堅持要加入徹儀之團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

獸王說完嘆了口氣,換了倚坐的姿勢。

不論有無刻意,在族內徹儀之團的存在總歸是與王室對立的,兩方勢力的消長也許各朝不同,但在現今獸王這代,每每當王有些革新的手段或政策要推行,徹儀之團的老人們卻總令他感到掣肘。在這種情勢下,胞弟執意要進徹儀之團的目的不難推想,只是如此一來,亞倫會面對到的就不只是已經足夠艱辛的元素魔法修鍊,還有許多不為外人道的難處,自己做為一族之王的立場,恐怕鮮有能援手之處,而為人兄長,自然也是相當不捨。

再看一眼弟弟低頭抿嘴的神情,獸王嚥下另一聲嘆息,語氣帶著熱切與些許取笑地開啟別的話題:

「話說回來,你真的是很喜歡小孩子哪。喜歡的話就自己生一個來玩嘛。」

「啊?」亞倫猛地抬頭。

「我的弟弟也長大啦,又是這樣一表人才。明天不是有個慶功宴嗎?怎麼樣?這是不錯的機會喔,名門淑媛雲集的場合,你要是加把勁多認識認識幾個——」

「哥哥!」

滔滔不絕被打斷。

「請不要開我玩笑了。還有,對孩子是要有教養的責任的,您這種說法實在不恰當……」

獸王僵著笑臉默默承受弟弟開始發威的說教,但眼底透出的笑意卻有真實的溫度。

「……身教也很重要,您的作息應該再正常一些。您知道嗎?有次我趕亞傑爾上床去睡覺,他竟然回我說:『父王書房的燈火有好幾天都亮一整晚的,自己熬夜卻不讓我晚上多玩一會兒,大人都好奸詐。』」

「……這小鬼,我要打他屁股。」

「那是亞傑爾五歲時說的。」

「真聰明,不愧是我兒子。」

「………」

亞倫發覺自己方才發作的叨念不過是為了掩飾那因玩笑而起的莫名心虛。現在突然靜下來,心裡反而升起一股難言的恐慌。低下的視線瞥見兄長隨意擱在扶手上的厚實大掌,他不由自主循著記憶想像很久以前被那隻手拍著頭頂甚至弄亂頭髮時的觸感,同時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摩挲手中書本的書皮……

 

眼前諸多認得或不認得的臉孔都帶著訝異望向自己,那些目光如果具現出溫度的話,就是有十個亞倫‧提摩西都能給燒了,但是現在亞倫實際能感受到的也就只有左肩傳來的燙人力度而已。

錯失的一瞬間他凝望那群徒具華麗外表的人們的上方,那裡只有一片惱人的虛空而已,吊燈燭火折射著垂吊下來的水晶產生漩渦般的光暈,亞倫彷彿在那其中看見自己的雙眼……

呼吸一滯,但他很快收回心神冷靜下來。手指捏緊了書皮,在兄長朗朗的宣示聲中、和兄長肩併著肩,面對眾人挺起胸膛。

他是亞倫‧提摩西,堂堂正正的獸王親弟。為了兄長、為了一族的遠景,徹儀之團巫導師的地位他勢在必得。他在此刻向自己不厭其煩地再一次許下誓約。

 

 

 

——赤誠之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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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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