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那時真該賞他一拳。

多年以後賽希利安成為一城之主,在某個很想裝死逃避工作的午後會突然想起這件事。

一方面是還欠缺臨機應變的磨練,一方面也是剛剛脫離「小孩子」的少年下意識理解到相較於對方的強大,自己不論是力量還是憤怒都太過單薄,又或者是其他他到後來也沒能想清楚的理由。唯一能確定的是當時心中的確堆滿了被揭穿的慌亂與不知所措,連事過境遷想對自己的回憶再做一次分析都顯得太曖昧而不可能做到。

 

艾里歐斯在全身僵硬的少年面前好整以暇地坐回位子上。

「知道嗎?女人的腰摟起來的感覺跟男人天差地遠。」

也就是說,早在第一次相遇時,黃金義賊就已經握有真正的答案了。

那你幹嘛還動手?!少年擺明沒打算聽取這一寶貴教訓的神情。那樣子太像是轉眼就要撲上來咬人的小狗,還是特別不痛的那種,艾里歐斯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也許還有某種神似臉紅著急的小鹿……嘖,什麼爛聯想。

從能拿出這麼頂級的解毒劑這點,就可以了解到扇人背景並不單純,但是應對突發事件的反應太生嫩了,實在也不像經過嚴苛訓練的密探。

那麼,又是為了什麼?

「舊貴族幹的好事太多了,幹好事的舊貴族更多。哪一個是你的目標?」

沒有回答。少年倔強的表情像是把沉默當成了勝負。

但那個對手卻平靜地「喔」了一聲,「果然是舊貴族。」

少年瞪圓了眼睛。

噗哧。這絕對不是什麼被迫獨行的年輕魔獸,硬要說的話比較像為了貪玩而不小心落單的幼崽。艾里歐斯閉上一隻眼睛繼續說:

「如果可以聯絡到你身後的大人的話,叫他們把你換下去吧,緊要關頭你那張臉根本藏不住什麼秘密!本大爺給的忠告好歹參考一下,要小心呀,也許那些大老爺只是沒有揭穿你而已。」

不理會重新武裝起戒備的氣息,艾里歐斯突然想到另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於是便問了出來:

「小子,你真的是啞巴呀?」

 

強大的力量會追尋邪惡,因為人總需要透過對抗什麼來證明自己。強大與邪惡,就像父與子。阿那馮,你甚至主動去營造出自己必須要對抗的環境,我的朋友,別再執迷不悟,你已經走上與邪惡化為一體的道路。

手指無趣地又翻過一頁,這是「阿芳夫人」修改前的版本,文字一度被他們的母親(女神)閱讀過便紀錄在此地具現成書本的作品。

會遭到被禁命運的原因還真是一目了然,也許禁令一發布,作者內心滿是得勝的喜悅也說不定。

鉛色的天空,金色的大地。

一成不變的景象裡,唯一的起伏是一座突兀聳起的高峰。山頂上有兩個寶座,山腳下也有兩個。山頂上唯一的存在誰也不等待,山腳下卡利督斯翻閱著書本卻想著此時不在這裡的同伴。

——不僅不能待在最喜歡的娜格羅米身邊,還必須一身女裝在酒客遊人之間強顏歡笑,啊啊,好可憐啊。

事件的源頭是約半年前,剛「開張」不久的傭兵團接到的委託:調查明比侯爵走私違禁商品與人口的證據。為了挖出近幾年都維持深居簡出的舊貴族懷藏的秘密,竟然使出這麼不上道,靈光一現到簡直像是在整人的招數……

——就算是靈光一現那也是娜格羅米的靈光一現,某人完全沒有逃避甚至抱怨的餘地。啊啊,好可憐啊。

合上書本的同時聽到召喚,來自上方寶座,母親(女神)的呼喚。並非經由空氣振動傳送的聲音,但是那道命令確實已傳進腦內。

問題是。

「調查傑斯明侯爵?那種事情不是早就做過了嗎?雖然是目標的表親,但是跟這次的事情沒有關係……」

反問的話語嘎然而止。

一開始像是沙子互相摩擦的細碎聲音,風聲嗎?不,不可能,這裡沒有風。有誰在耳邊囁嚅呢喃般,光是為了確認這是不是幻覺,卡利督斯就專注到背脊冷汗密佈的地步。

呼吸接近屏住的某個瞬間,雜音突然尖銳地拔高,卡利督斯很快地倒吸一口氣,腳趾緊張地捲緊,內心呼叫快捂上耳朵,但身體完全跟不上,那是相當淒厲,宛如獸類臨終的慘叫聲。

是卡利督斯很熟悉的人的慘叫聲。

「賽希利安!」卡利督斯在空間裡著急地大吼:「賽希利安、怎麼了?回答我!」

怎麼了?其實勉強運作的理智馬上就得到大略的答案。但即使是被敵人揭穿而遭到攻擊,只要賽希利安想要,隨時都能逃回這個摩芮根!能阻止異蛇之子回到母親身邊的敵人應該不存在才對,既然都發出訊息傳達到了,就沒有道理不進來,然而迴響在空間中依舊只有毫無意義的慘叫聲而已。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知的,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

「你要去哪裡?」

問話的聲音從頭頂上悠悠傳來。同時慘叫聲遏然消失。

或者更正確地說,是被單方面切斷了。

卡利督斯渾身一震。這是什麼意思?娜格羅米……

有些遲緩地單膝跪下,他低聲回答:「……我去找那傢伙。」

「總是誇你聰明,豈料也有明知不可而為之的時候。等你趕到不也來不及了嗎?我會處理的,快去完成交代你的事情吧。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語調輕柔,卻也空虛冷漠到讓他一陣噁心。

「………」

深深伏首,卡利督斯打定了主意。

 

名叫紫堇的扇女的表演的確有很多人捧場,但會在舞台下點她名的人卻少之又少,無論面貌美不美麗,為了取樂而喝酒時,身旁的伴一聲不吭,甚至連笑顏都吝於給予那可不是什麼美事。

當然這對賽希利安來說就是再好不過的情況,只是今晚卻有「不解風情」的客人在。

「再喝一杯吧。說起來我們好像從沒這樣單單兩人相處過。」

紫堇­­――賽希利安不耐地皺緊眉頭,目前為止他已經喝下瀕臨界限的酒了。戴著單邊眼鏡的傑斯明侯爵雖然給人比明比侯爵更斯文的印象,事實上卻很會勉強人,尤其那股催酒勁幾乎是把酒伴當作玩物一般看待,只求自身快意,全然不把他人意志看在眼裡。

雖然基本上「玩物」就是「酒邊花下」裏所有人的工作沒錯。

見扇人沒有再拿起酒杯的意願,傑斯明也不再催促,只是加深了唇邊的弧度,估量差不多該進入主題了。

「其實呢,我今天遇到明比了。那傢伙今天也來貓町了,結果卻沒來『酒邊花下』。唉,都以為他是為了女人,但事實上是怎樣呢?每次來貓町都會晤了不少人不是嗎?男人啊,就是這麼一回事。……嗯哼,妳的表情好像在說不關妳的事呢,名店的花啊,就是這麼一回事……」

傑斯明拿出一片拇指指節大小的薄片,拋到賽希利安面前,薄片敲到碟子發出清脆彷若鈴聲的聲響,燭火照耀下,那上頭油油泛著虹彩光斑。

雖然不知是從何種生物身上那是取下的,但光看就能明白,那是一片鱗片。

「這個,我從明比身上找到的,是妳的東西吧。」

梳得齊整的金色瀏海之後兩眼直瞪著那片鱗片。這種時候該擺出什麼表情呢?或者,自己現在臉上又是什麼表情?情況的壓迫和酒精同時作用,腦袋空轉著,傑斯明那充滿確信,與平靜到無法捉摸意圖的聲調又在一旁響起:

「我請人看過了,這玩意兒沒什麼魔法的反應。這裡的女人很流行這些東西啊。為了拉住客人心意的一些小把戲,趁客人不注意的時候在客人身上留下一些專屬於自己的痕跡,可能是一段髮帶、一小片脂紅,也有聽說把踩過鞋印的濕泥收集起來捏成偶人的。聽起來很像是咒術,實際上有沒有用就沒人知道了。但是,還真沒見過用鱗片的。呵,對紫堇小姐而言有點可愛過頭了。」

是反諷鱗片一點也不可愛的意思,還是在反諷扇人平日的表現一點也不可愛?總之賽希利安此時也沒有餘裕去分辨了,傑斯明像是早有準備一般不停將話語傾倒而出。

「最近,新興的魔法流派不少呢。我族的魔法本來就與其他不同,特別這幾年又有不少新秀崛起,妳,聽過『血網』的凱里嗎?沒有角的黑髮法師,被歸類到『外道』的傢伙,相當年輕呢。其實我前幾天看到他了喔,就在這間『酒邊花下』,沒想到傳聞中的傢伙竟然也會來捧紫堇小姐的場——」

傑斯明說到這裡輕輕一個停頓,凝視賽希利安的臉然後滿足地笑了。

賽希利安的眼神不知何時變得直視無畏,對傑斯明侯爵來說,那就代表射出去的箭矢已經射中了靶心。

「抱歉,魔法的話題妳一定沒興趣吧。因為妳連普通的言語都不能編織不是嗎?」

戴著單邊眼鏡的紅髮貴族抿了一口酒。

「我不否認我在懷疑妳。但是,現在我手頭上沒有任何證據。我可不能這樣貿然向表兄舉發他正寵愛的女人哪。話說回來,有什麼疑問直接向本人求證不是最有效率的作法嗎?——紫堇小姐,聽說妳從小就失去聲音,但似乎並不太擅長手語或唇語,房間裡也沒有像樣的書寫工具……」

妳,真的是啞巴嗎?光滑到令人懊惱的聲線低沉輕問。

「肉體是一種很簡單的存在,嬰兒被搔癢的話就會笑,病痛就會哭叫。當然後者給予的刺激更加暴力……」

賽希利安的身體一瞬間有如按動機括般彈起,指尖凝聚了「蛇牙」之力,伸出手抓向眼前的碟子……!

結果只能以「雖然想要抓起碟子」的描述來傳達。

動作仍在半空中,兩旁的紙門「唰」地被大力拉開,數名侯爵的手下衝進空間很小的房內,賽希利安根本還來不及反應,手臂就被反折到背後,肩膀、額頭都應聲被猛力壓制到地板上。

全身硬抗揪住頭頂的粗暴力道,抬起下頦抵住草織鋪墊,這樣勉強的結果導致整個牙關都隱隱作疼,但總算能看見侯爵現在的表情動作。

眼鏡的金框與一柄精緻小巧的薄刃反射出洞穿空氣的光芒。貴族的嘴角停在看起來最親切的角度,但看著的人除了惡意之外什麼也沒接收到。

「別亂動喔,我可不希望害妳再也不能登台了。坦白講,妳跳得還不錯,我蠻喜歡的。」

沾粘恐懼張力的腳步一步一步走過開闢好的距離,挪移到最近處,薰香的華貴深色綢料吃下僅剩的視野。賽希利安最後清醒的記憶是冰冷到幾近甜美的金屬貼上自己頭頂的左角根處。

 

世界在旋轉。瘋狂的旋轉。

電光一般亂竄的色彩通通攪混成這個漩渦、那個漩渦。

像離水的魚掙扎要將最後的厄運顫甩,身體被車裂開了,變成這個破片、那個破片。

把尊嚴把恥辱通通都忘記,世界剩下緘默的尖叫聲。

 

人們在笑著。

湊在一起看著有趣事情的人們發出的笑聲。或者相反過來,因為是這樣湊在一起笑著,所以讓這種事情變得更加有趣。

噫嘻、噫嘻嘻哈哈哈。人們這樣笑著。

只是輕輕劃一刀就會這樣嗎?今天真是大開眼界啊,侯爵大人。

喂喂,臉都扭曲了喔,這什麼?口吐白沫嗎?就這等貨色還想再站上舞臺?饒了我吧!

喂,幫我壓緊一點,汗太多手快滑掉了。

還什麼汗?你都看哪裡了?這邊啦!這丫頭失禁了喔!

哈哈哈哈、真糟糕啊,臭烘烘地尿濕裙子啦?以後要怎麼作人啊?不哭不哭,大哥哥幫妳看看喔……

喂、不對吧……這傢伙……!

丁楞、

絃響如夢醒。

「非常抱歉。打擾客人們了。」

女人的聲音傳來。敞開的紙門外,一個女人站立,肩頸斜掛三味線。

「阿富!」

傑斯明忍住驚訝卻忍不住怒氣。「這是怎麼一回事?竟然做出這麼荒唐的事情,妳究竟在盤算什麼?」

撥子重複著無意識的動作,零落地撥動不成調的音聲,阿富從走廊的陰影裡慢慢走進光亮的房內,對裡面一片狼籍的景象視若無睹,平靜地回覆侯爵的問題:

「這麼做的理由?那還用說嗎?這兩個月侯爵大人們給的賞賜可是相當豐厚呢。演出的收入也源源不絕著唷。」

「果然就是妳包庇的!做出這種事情沒有想過後果會如何嗎?!竟敢戲弄我們!」

話說出口後,異樣的感覺迅速浮上心頭。現在眼前的「阿富」不知為何與平日的感覺不同,一個徐娘半老又時時充滿阿諛諂媚的市儈氣息的女人,也有能擺出這樣凜然風姿的一面嗎?

「奇怪的阿富」直面侯爵的怒火,非但不畏縮求饒,反而溫柔一笑。

「哎呀,說什麼包不包庇呢?做母親的袒護自己的孩子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說什麼……!」

丁丁!

「就是說,我家的孩子讓您費心了。侯爵大人,接下來請好好休息吧。」

這句絃聲之後的輕語,侯爵與侯爵的手下們都沒有聽到,他們的動作在某個呼吸間註解了休止符,軀體倒在鋪墊上發出悶聲,然後就歸於寂靜。

……剛才在知覺與身體作亂的痛覺暴風雨就像一場夢,蜷在地上的賽希利安模糊地半開雙眼,陷進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的疲憊中,連感到有股輕柔的力道將自己翻過身來,接著頭跟上半身被一起抱進某個懷裡時,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濡濕的頭髮——畢竟他整個頭臉都淌在鮮血、唾液、汗水跟淚水各種人體製造的液體中了——被輕巧地撥開,豁然的眼前,他看到店主阿富的五官正無聲溶化,滴落的黏稠在落到地面前就化成白煙消散空中,那張臉漸漸蛻變成他熟悉的某個人。

「不是很深的傷口,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妖族的這裡真的很敏感啊。」

越來越多道白煙在那個人全身上下接連出現。

「這個(身體)快不行了。本來還可以多利用些時候的,現在一下子就報銷囉。帶孩子真不是省心的事,卡利督斯也是,鬧起脾氣來只能砍掉他一手一腳才肯消停。」

安心睡一覺吧。五官已經完全變成娜格羅米的女人這樣說道。

身心完全沒有辦法抵抗,賽希利安只能聽從這句話,闔上眼進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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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松三徑-將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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